八月末的早晨，天光從窗紙外頭透進來的時候還帶著一層薄薄的灰藍。
月梅推開灶房門的時候，灶膛裡的火已經燒上了，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肖氏站在灶臺前面，背對著門口，手裡攥著什麼東西正往灶臺角落裡彎腰。
月梅的腳步在門檻上頓了一下。
她看見肖氏蹲在灶臺角落那隻藍花布蓋著的小罐子前面，罐蓋掀開了，布角搭在罐沿上，她正從掌心裡拿什麼東西往罐底擱。
月梅站在門口沒有動，那個角度剛好能看見肖氏的手指頭捏著一小截細白棉線搓的燈芯，燈芯不長，在她指間彎成一個小小的圈，被她輕輕擱進了罐底。
她擱好了之後伸手在罐子內壁上摸了摸，像是在確認那根燈芯擱穩了，然後她把蓋子合上，布角捋平整了，豁口朝左，跟旁邊那隻大瓦罐並排擱著。
她做這些的時候動作很輕，比平時在灶臺前面添柴還要輕。
月梅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蹲在灶臺角落的姿勢，看著她後腦勺上那根銀簪子在她低頭的時候微微翹起來的角度。
她站了兩息，然後邁步走進了灶房，鞋底踩在青磚地面上，沒有刻意放輕。
肖氏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月梅已經走到案板前面了，伸手把面盆端下來擱在案板上，掀開溼布看了看面，發得正好，酸味不重，表面起了細細的孔洞。
她低頭把乾粉撒在案板上，開始揉麵。她揉麵的動作跟平時一樣，不快不慢的，麵糰在她掌心裡轉著圈。
肖氏從灶臺角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棉線碎屑，走到灶臺前面攪粥去了，勺子碰著鍋沿的聲響跟平常一樣叮叮噹噹的。
兩個人誰也沒有提那根燈芯的事。
月梅沒有問“又擱燈芯了”或者“他還沒回來呢”，肖氏也沒有解釋“我給他備著”。她們各佔灶房的一頭，各忙各的，灶臺上的白汽在兩個人之間慢慢升騰著，把窗戶紙燻得潮潤潤的。
月梅把揉好的麵糰蓋上溼布擱在灶臺旁邊餳著，轉身去拿案板角上那碗昨天拌好的豆沙餡，碗裡還剩小半碗，是前天包豆沙包剩下的，擱在灶臺角上蓋著幹荷葉，還能用。
她把幹荷葉掀開聞了聞，豆沙的甜香從碗裡漫出來，她拿勺子舀了一點嚐了嚐，甜度剛好，是肖氏拌的餡。
她把那碗豆沙餡端到案板中間，開始包豆沙包。
揪劑子、按扁、擀皮、舀餡、捏褶子，一套活在她手裡走得利索，十個褶子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收口捏緊了往案板上一擱，圓滾滾的包子整整齊齊地排在案板上。
她包了七八個的時候，肖氏從灶臺那邊走過來了，站在案板對面看了看那排包子，又看了看那碗豆沙餡。
她伸手拿了一個劑子，按扁了拿擀麵杖擀開，舀了一勺餡擱上去，捏了八個褶子收了口，擱在了月梅那排包子的旁邊。
她捏的包子比月梅的小一圈，褶子也少兩個，可收口的地方收得緊實，跟旁邊那些並排放著的時候看著都是一家的樣子。
月梅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繼續包下一個。
肖氏也沒有走，就站在案板對面，拿了一個劑子繼續擀皮。
兩個人隔著案板各包各的，手指頭在麵皮上翻飛著，包子一個接一個地在案板上排成了兩排。
灶膛裡的火烤著鍋底，鍋裡的水燒開了，白汽從鍋蓋縫裡湧出來撲了兩個人一臉，月梅拿袖子蹭了一下臉，肖氏也拿袖子蹭了一下臉，兩個人的動作隔著案板同時在午後初秋的空氣裡做了一遍，然後各自低頭繼續包。
包子上了鍋，月梅把灶臺上的蒸籠蓋好了，直起腰來的時候看見窗臺上那盆薄荷蔫了。
夏天那陣被日頭曬得狠了，後來又澆了幾場雨，根可能爛了，葉子黃了大半，耷拉在盆沿上，跟旁邊灶臺上那些熱氣騰騰的吃食放在一起顯得格外沒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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