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早晨，天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的時候還帶著一層薄薄的涼意。
長生站在東廂房的門檻上，穿了一件月梅昨晚上趕出來的新褂子，藍底白花的小棉布，袖口收得緊緊的，領口那兒縫了一顆新釦子。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件新褂子看了好一會兒，又伸手摸了摸領口那顆釦子，摸完了仰起臉看著他娘。
“娘，今兒我真去？”
“真去。你爹都給你把凳子擱好了。”
長生低頭又看了看自己的鞋，那雙新布鞋是肖氏前陣子納的，鞋底針腳密實，鞋面是黑色棉布的，他穿上之後腳指頭在裡面動了動，還有一點空餘，能穿一陣子。
他把腳在地上踩了兩下，鞋底落在青磚面上發出悶悶的聲響，他聽著那個聲響笑了一下，轉身往院子裡跑。
李書海正站在講堂門口把黑板擦了一遍，粉筆灰從板面上簌簌地落下來在他腳邊積了一小撮。
他擦完了黑板把抹布搭在講臺角上，彎腰把第一排最矮的那張凳子往外拉了拉。
那張凳子是他昨晚從後院那間雜物間裡翻出來的，凳面比別的矮凳還矮半截，是他早年自己釘的，凳腳刨得平，坐上去不晃。
他把凳子擺好了直起腰來，長生正從院子裡跑過來，跑到講堂門口停住了，扒著門框往裡探頭。
“爹，我坐哪兒？”
李書海指了指第一排那張矮凳。
長生走過去看了看那張凳子，又看了看旁邊那些比他高出一截的凳子，他伸手摸了摸那張矮凳的凳面，然後轉身坐了上去。
他的兩條小短腿從凳沿上垂下來，腳底離地面還有半截手指頭的距離，晃盪了兩下沒夠著地，他又把腿收回來盤在凳面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仰著臉看著他爹。
“爹，我準備好了。”
李書海站在講臺後面看著他那張小臉上那種一本正經的表情，嘴角動了一下又抿住了。
他從講臺角上拿起半截粉筆頭，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人”字，一撇一捺，端端正正的。
他寫完了轉過身來，看見底下坐著的孩子們已經陸陸續續到齊了。
小石頭還是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上，今天他旁邊多坐了一個長生。
小石頭低頭看了看旁邊這個新來的小豆丁，長生也仰頭看了他一眼，兩個人對了一下眼，小石頭咧著嘴笑了一下，長生也跟著咧嘴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
“今兒咱們講這個字。”
李書海拿粉筆頭在黑板上那個“人”字底下點了一下，“這個字念‘人’。你們都認識吧？”
底下坐著的孩子們有的喊“認識”，有的點頭，長生也跟著點了兩下頭。
他其實不認得那個字，他在家裡見過他爹寫，可沒認真看過。
但他跟著那些大孩子一起點頭的時候點得特別認真，好像他真認識一樣。
“人字怎麼寫？”李書海在黑板上慢慢寫了一遍，一邊寫一邊說，“一撇，一捺。這一撇要穩，這一捺要實。撇捺合在一起，就是一個站得住的人。”
長生坐在矮凳上，兩隻小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黑板上那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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