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撇比剛才直了些，捺也長了些。
他劃完了第三遍的時候，抬起頭來衝講臺後面的李書海咧了一下嘴，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在自己的膝蓋上劃了。
李書海在講臺上看見了長生那個小動作。
他站在講臺後面沒有停下來，繼續講著“人”字的來歷，講著“人”字為什麼要這麼寫。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在屋子裡頭穩穩地響著，跟往常每一堂課一樣。
可他講著講著目光落到長生身上多停了一息，長生正低著頭在自己膝蓋上寫那個字，他的小手指頭在布面上走著一撇一捺，一撇一捺，反反覆覆地寫著，寫幾筆就抬起頭來看一眼黑板上那個大字，看完了又低下頭繼續寫。
他的小手在膝蓋上劃過的弧線跟黑板上那個字的筆畫方向是對著的，雖然歪歪扭扭的，可那個“人”字在他膝蓋上的每一次成形都在慢慢靠近黑板上那個端端正正的模樣。
肖氏那天早上從菜市口買菜回來，竹籃子裡擱著幾把新買的青菜和一塊豆腐。她走到後院講堂窗戶外頭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
窗戶開著半扇，裡頭李書海正在講著課，聲音從窗戶縫裡透出來。
她本來想直接走過去的，可她的腳底在窗根底下停住了。
她站在牆根底下聽著，聽見李書海在講“人”字，又聽見底下有孩子跟著念，念得參差不齊的。
她在那些聲音裡頭聽出了一個特別小的聲音，那是長生的聲音，夾在一群大孩子中間，念得含含糊糊的，
可那個音節拖得長長的，像是怕落下了似的跟著唸了一遍又一遍。
肖氏站在窗根底下沒有動。
日頭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影子投在牆根底下的青石板上，拉得長長的。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隻竹籃子，籃子裡的青菜葉子被日頭曬得有點蔫了，她把籃子換了個手挎著，站在那兒又聽了一陣子。
裡頭李書海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回是在問問題，底下有孩子答，長生也跟著答了一聲，聲音不大可清清楚楚的。
肖氏聽著那個聲音抿著嘴笑了她沒有推門進去，挎著籃子從牆根底下走開了，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步子比平時輕了些。
她推門進去把籃子擱在案板上，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苗舔上來把鍋底燒熱了，她站起來拿案板上的青菜開始擇，一根一根地掐掉了黃葉和帶泥的根。
那天中午長生從講堂回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小截粉筆頭，是李書海給他的，短得只剩指甲蓋那麼長。
他攥著那截粉筆頭跑進灶房，蹲在灶房門口的地上拿粉筆頭在青磚面上寫了一個“人”字。
他寫得歪歪扭扭的，一撇短了一捺長了，那個字在地上躺得歪歪斜斜的，可他的小手指頭捏著粉筆頭寫完最後一筆的時候沒有挪窩，蹲在那兒低頭看著自己寫的那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月梅蹲在灶臺前面擇韭菜，側頭看見他蹲在地上的小背影和他腳前面那個歪歪扭扭的“人”字，她低頭繼續擇韭菜了，可手上擇韭菜的動作慢了一拍。
肖氏從灶房裡出來倒水的時候看見了地上那個字。
她端著盆低頭看了看，又看了看蹲在旁邊仰著臉看她的長生。
她把那盆水倒在了牆根底下的溝裡，轉身回來的時候在長生旁邊蹲下來，拿手指頭在那個“人”字旁邊比了比撇的走向，比完了站起來，什麼也沒說，端著空盆回了灶房。
長生低頭看了看奶奶剛才手指頭比過的地方，他蹲在那兒想了想，拿粉筆頭把那一撇重新描了一遍，描得比剛才長了些也直了些，跟旁邊那個歪歪扭扭的捺合在一起，勉強有了一個站得住的模樣。
他低頭看著那個重新描過的字，咧嘴笑了一下，把粉筆頭擱在門檻上站起來跑進灶房找水喝了。
。著晾地靜靜安安下底頭日的後午秋初在，字”人“的了住站算總卻扭扭歪歪個那是上地邊旁，上面磚青在擱頭筆截那上檻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