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從灶房門口漫進來，把那些罐子的影子拖得長長的。
月梅伸手把新添的那隻罐子的藍花布蓋捋了捋，讓它跟旁邊兩隻罐子的方向對齊了，然後她彎腰把灶膛裡的火壓了壓，只留了一層薄薄的餘燼，紅彤彤地在灰底下慢慢燒著。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推開了灶房的門。
春天的晚風從巷子口吹過來，帶著泥土解凍之後的那種溼潤氣息和遠處人家灶房裡飄來的炊煙味。
她站在灶房門口沒有往前走，後背靠著門框，看著院子裡那棵正在暮色裡慢慢安靜下來的石榴樹，那些葉子在晚風裡輕輕地響著，
像一本正在被風吹著慢慢翻頁的舊書，翻完了一頁，又翻過了一頁，然後停在了某一頁上，等著明天早上再翻過去。
九月中的那天上午，月梅正蹲在棚子底下把新熬的一鍋辣醬往罐子裡灌。
鍋裡的辣醬還冒著熱氣，紅亮亮的醬面上浮著一層辣椒油，蒜末和薑末的辛香混著花椒的麻味從鍋沿往外湧，在棚子裡頭繞了兩圈才從南面敞口散出去。
她拿勺子一勺一勺地舀進罐子裡，罐口擱著個漏斗，醬汁順著漏斗流下去，把罐壁染上了一層油亮的紅。
灌滿了三罐她直起腰來歇了歇，拿袖子蹭了一下額角的汗，抬頭看見巷口那邊走過來兩個人。
走在前頭的是個中年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褂，袖子挽到小臂上頭，手指頭上戴著個粗布指套，一看就是灶上掌勺的。
他後頭跟著個年輕人，看著像夥計，手裡拎著個竹籃，籃子裡擱著幾個空罐子，罐口拿油紙封著，是那種專門用來裝醬料的粗陶罐。
兩個人走到攤子前面站住了，前頭那個中年人低頭看了看案板上那排辣醬罐子，又看了看鍋裡還剩的半鍋辣醬，
鼻子抽動了兩下，那股辣香味兒從他鼻子裡鑽進去，他眼睛亮了一下。
“這位嫂子，”他開口了，聲音粗粗的，帶著灶上煙熏火燎的沙啞，“你這辣醬怎麼賣？”
月梅把手裡那罐剛灌滿的辣醬擦了擦罐口，擱在架子上。
“小罐八文，大罐十五文。散著賣一碗五文。”
中年人點了點頭，從案板前面那個罐子裡拿了一根乾淨的竹籤，是月梅平時擱在那兒給客人嘗味道用的，挑了一點辣醬擱在舌尖上。
抿了抿嘴，嚼了兩下，眉頭先是皺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了。
他把竹籤擱下，又舀了半勺擱進嘴裡，這回嚼得慢了些，嚼完了咂了咂嘴，轉頭跟旁邊那個夥計說了一句，
“就是這個味兒。”
他轉回來看著月梅，拿手指頭點了點那排罐子，
“你這一排我都要了，架子上那幾罐也拿上。”
他數了數案板上的罐子，又數了數架子上的，算了算數，從懷裡摸出一把銅錢擱在案板上。
“十罐。大罐小罐都算上，夠不夠你看著拿。”
月梅低頭看了看案板上那把錢，數了數，夠數，還多了兩文。
她把那兩文推回去，“多了。十罐照大罐算，一百五十文，這是大罐的價。小罐算大罐不合算，照小罐的價湊十罐，我給您拿。”
她彎腰從架子上把那幾罐剛灌好的和新裝好的都拿下來，拿乾布把罐口擦了，一罐一罐地碼進那個夥計遞過來的竹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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