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回頭我讓人再來拿。你這醬擱在菜裡炒出來香，我那兒有個廚子試過好幾家的辣醬，都差點意思，就你這個正。”
他說的“我那兒”三個字說得很輕，月梅沒有多問他是哪兒的，可那語氣裡透著一種在灶頭上說了算的底氣。
他挎著籃子帶著夥計走了，腳步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響被巷子裡的風送遠了。
那天下午月梅又熬了兩鍋辣醬。
她把灶房裡的幹辣椒全翻出來了，拿剪子剪成段，擱在鍋裡焙了焙，碾碎了摻進醬裡。
肖氏下午沒有出灶房，蹲在院子裡那口大盆前面幫她切了一盆辣椒碎末，切得手指頭上全是紅印子，拿涼水衝了好幾遍才下去。
月梅在灶臺前面熬醬的時候肖氏就站在旁邊看火，鍋裡的醬汁冒泡了她拿勺子攪一攪，火大了她就把灶膛裡的柴往外抽一根。
兩個人一個熬一個看火，灶房裡的辣味嗆得兩個人輪著咳嗽，可那辣味裡混著熬出來的甜香和蒜香，
從灶房門縫裡湧出去，把巷子口那棵老槐樹上的麻雀都燻得飛走了幾隻。
那天晚上收了攤之後月梅把賺的錢倒出來數。
銅板從錢袋裡滾出來在炕面上鋪了小半張，她拿手指頭一枚一枚地撥開，大的擱一堆小的擱一堆，數了兩遍。
數完了她靠在枕頭上仰頭看著屋頂，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頭還帶著辣醬的油印子，洗了好幾遍也沒洗掉，指腹上那層薄繭被辣油浸得微微泛著紅。
她靠了一會兒坐起來，把那堆銅板分成兩摞，一摞收進了灶臺角落那隻大瓦罐裡，擱進去的時候銅板在罐底叮叮噹噹地響了一陣。
另一摞拿油紙包好了，四四方方地裹嚴實了，塞進了枕頭底下，跟書山那幾封信挨著擱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月梅進灶房揉麵的時候，肖氏已經在灶臺前面站著了。
她今天起得比平時早了半刻，鍋裡的水燒開了，灶臺上的蒸屜還空著。
她站在灶臺角上那隻大瓦罐前面，罐蓋掀開著，藍花布搭在罐沿上，她正低頭看著罐子裡面。
月梅站在門口沒有動，看見肖氏伸手在罐子裡頭輕輕撥了一下，罐子裡那摞銅板整整齊齊地疊著，把瓦罐底下那層灰白的陶土內壁遮住了大半。
肖氏的手指頭在銅板邊沿上碰了一下，碰完了把手收回來，把蓋子合上了。
她把藍花布捋平整了，豁口朝左，石頭壓回蓋子上，跟旁邊那隻小罐子並排放著。
她做這些的時候沒有回頭，可月梅站在門口看見她蓋罐子的時候嘴角有一道極淡的弧度，在灶房晨光裡亮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肖氏轉身看見月梅站在門口，她的目光從月梅臉上移到她圍裙兜裡那一小包還沒拆開的油紙上，又移回她臉上。
她什麼也沒問，從案板角上拿起那把慣用的菜刀開始切蔥花，篤篤篤的聲響在灶房裡響起來。
月梅走進來把面盆端下來擱在案板上開始揉麵，兩個人各忙各的，灶房裡的白汽慢慢升起來，把那隻被肖氏手指頭碰過的瓦罐籠在了一層暖融融的霧裡。
那天下午月梅出攤的時候，案板前面來的人比往常多了幾個。
有幾個是頭天那個中年人派來的，說要再拿兩罐，還有一個是菜市口飯館的掌櫃，聽說了訊息自己找過來的。
月梅的辣醬在案板上一罐一罐地往外遞，罐子越來越少，架子上的空位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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