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那天上午，天陰著，灰濛濛的雲壓得低，風從巷子口灌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子涼意，把老槐樹底下落的葉子吹得貼著地面打旋。
李萬張在鋪子門口把新到的那批麵粉往裡頭搬。
送面的夥計趕著驢車來的，卸在門口就走了，五袋面摞在鋪子門檻外面，袋口扎著麻繩，每一袋都沉甸甸的，拿手拎一下得使上半個身子的勁。
李萬張彎腰去搬第一袋。
他蹲下去兩隻手攥住面袋兩頭，腰上一使勁往起站，起了一半的時候腰後頭那根筋忽然抽了一下。
那一下來得快，像有人拿手指頭在他脊樑骨後頭猛戳了一下，他手底下一鬆，面袋從懷裡滑下來落在門檻上，他整個人也跟著往下墜，一隻手撐住了門框才沒坐到地上。
他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等那陣抽痛慢慢緩過去了，才慢慢直起腰來。
他直起腰之後沒敢再彎腰，站在鋪子門口把那口氣喘勻了，拿手背蹭了一下額角上沁出來的汗。
月梅在巷口攤子上正給一個客人包辣醬，餘光瞥見鋪子門口的李萬張扶著門框站著的姿勢不太對勁。
她把辣醬罐子遞給客人，跟旁邊等著的人說了聲“您稍等”，轉身就往鋪子門口跑。
她跑到跟前的時候李萬張還扶著門框站著，臉上沒什麼血色，嘴唇有點發白，一隻手撐在門框上頭，另一隻手按著自己後腰。
“爹，咋了？”月梅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肘。
“沒事。搬面的時候腰閃了一下，緩緩就好了。”
李萬張想站直了給她看看，可腰後頭那根筋又抽了一下，他嘶了一聲，身子往旁邊歪了歪。
月梅趕緊把他另一隻胳膊也扶住了，半攙半扶著他往院子裡走。
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肖氏聽見動靜出來了，她看了一眼李萬張的臉色，又看了看他按著後腰的手，沒問怎麼了，轉身回灶房端了一碗熱酒出來，是灶臺上那壺一直溫著的黃酒，平時炒菜用的，她倒了小半碗擱在桌上。
“坐下。把酒喝了。”
肖氏把碗往李萬張面前推了推。
李萬張在灶房門口的矮凳上坐下來，端起那碗熱酒喝了一口。
酒順著嗓子下去，辣辣的一股熱勁從胃裡往上頂，把腰後頭那股酸沉勁壓下去了些。
他喝了兩口把碗擱下來，拿手背抹了一下嘴，抬頭看見月梅還站在旁邊，手裡攥著那塊從攤子上帶過來的圍裙布，兩隻眼睛看著他。
“沒事了。就是閃了一下，歇歇就好。”
他衝月梅擺了擺手。
月梅沒走。
她蹲下來在他旁邊，伸手到他後腰上輕輕按了一下。
她的手掌隔著薄薄的夏衫貼在他後腰上，能感覺到那一片的肌肉繃得硬邦邦的，像一塊被擰緊了的抹布。
她不敢用力，就那麼貼著，過了幾息那一片肌肉慢慢鬆了些。
她又按了按旁邊的地方，問了一句，“是這兒疼還是再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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