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萬張聽見他在門口搬面袋的動靜，彎腰、攥住袋口、往起站，一氣呵成，每一袋都沒有停。
搬完了五袋面他進來的時候額頭上出了層薄汗，衣襟上沾著麵粉印子，兩隻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李萬張旁邊說了一句，
“爹，面搬完了，碼在庫房架子上了。”
李萬張嗯了一聲，抬頭看了他兒子一眼。
李書海站在他面前，肩膀比他寬了些，胳膊也粗了一圈，那雙手上的灰漿繭比去年厚了一層。
他看了兩眼，把目光收回來，端起那碗剩下的半碗黃酒喝完了，碗擱在桌上，站起來的時候腰後頭那根筋還隱隱地抽了一下，可他站穩了，沒有扶東西。
“行了。你忙你的去。”他衝李書海擺了擺手。
李書海沒動。
他站在那兒看了看他爹的腰，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月梅和肖氏，開口說了一句，
“爹，以後搬面的活我來。你早上在鋪子門口坐著收錢就行，出力的事叫我。”
李萬張想說他“你懂什麼”，可那話到嘴邊轉了一圈沒有出來。
他看了李書海一會兒，這小子站在他面前說這話的時候腰板是直的，肩膀上那兩片骨頭撐得穩穩的，
跟他當年在灶膛前面蹲著添柴時縮著肩膀的樣子完全是兩個人了。
他把嘴邊那句話嚥下去，改成了一句，
“你講堂那邊還有課，別耽誤了。搬完面再過去。”
“今兒課調過了，下午補上。”
李書海說完轉身出去了，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把搭在椅背上的那條舊圍裙拿起來繫上了，往鋪子那邊走了。
那天下午李萬張沒有再去鋪子裡搬東西。
他在灶房門口的椅子上坐了大半日，看著月梅在攤子和灶房之間來回跑，看著肖氏在灶臺前面忙活，
看著李書海把鋪子裡的貨架子歸了一遍，又把庫房裡的面袋重新碼了碼。
他坐在那兒沒怎麼說話，可他的眼睛一直跟著院子裡頭那些來來往往的人轉。太陽從陰雲後頭露出來的時候把院子裡的青石板曬暖了，他把椅子挪了挪，讓後背曬著日頭，後腰那根筋在暖融融的光裡慢慢鬆下來。
他閉著眼靠在椅背上，聽著灶房裡鍋碗的聲響、院子裡孩子們的跑動聲、巷口月梅攤子上偶爾傳來的說話聲，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在午後的日光裡慢慢發著酵，把他腰上那股酸沉勁一點一點地泡軟了。
傍晚的時候月梅收了攤回來，經過灶房門口看見李萬張還坐在椅子上，她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伸手在他後腰上輕輕按了按。
那一片肌肉比上午松多了，不像之前那麼硬邦邦的了。
她把手收回來站起來，說了一句，
“爹，明兒早上那幾袋面讓書海哥搬，您先歇兩天。”
李萬張睜開眼看了她一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伸手在椅子扶手上拍了拍，拍了兩下，然後站起來往堂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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