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那天傍晚，天擦黑得比前些日子早了些，灶房裡點上了燈，月梅正蹲在灶臺前面把最後一鍋辣醬往罐子裡灌。
肖氏在旁邊切明天早上要用的蔥花，案板上篤篤篤的聲響跟鍋裡的醬汁咕嘟咕嘟的冒泡聲混在一起，灶房裡暖烘烘的，
窗外已經起了秋風，把院子裡石榴樹的葉子吹得嘩啦啦地響。
巷子口傳來腳步聲，走得比平時快，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
月梅擱下手裡那罐辣醬站起來，還沒來得及走到門口，就看見貨棧的劉夥計已經站在灶房門口了。
他這回沒有像以前那樣把信擱在案板上就走，手裡攥著一個比前幾回都厚的油紙包，臉上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神情，像是替人高興又帶著點匆忙的意思。
“李家的，書山來信了。他這回寫得急，託我趕緊捎過來。那邊貨棧的人說他第二天就要動身了，信是連夜寫好的，寫了滿滿三頁紙。”
他把油紙包遞過來，接過月梅遞來的一碗水灌了兩口，又補了一句，
“他這回是去京城，路遠，說讓你們別掛念。”
月梅接過那個油紙包，比前幾回都沉，包得密密實實的，外頭拿麻繩紮了兩道。
她把麻繩解開了，拆開油紙，裡頭是三張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紙，紙頁上的墨跡濃淡不一，有些地方筆劃收得緊，有些地方寫得快，有幾行字甚至微微斜出了行線，像是他寫的時候手底下很急，可每個字還是認認真真地寫完了。
她展開第一頁。
信的開頭沒有像前幾回那樣先報平安，第一行就寫著，
“姐，我明天動身了。行李都收拾好了，書和紙捆了一包，換洗衣裳捆了一包，辣醬還剩一罐擱在包袱最底下。”
往下看，信裡說了他這一路怎麼走，從省城北上，先走陸路到水路碼頭，再從碼頭搭船沿運河往北，到了通州下船再走一段旱路進京城。
他算好了路程，說船走得穩，比走旱路省力氣也省盤纏，就是慢一些，大約要一個月才能到。
他在信裡列了沿途每個碼頭的名字，旁邊標著停靠和開船的日子，寫得仔仔細細的，像一張行程表。
信紙的邊角上還沾著一小點幹了的泥印子，大概是他在客棧的桌子上寫這封信的時候蹭上去的。
第二頁寫著路上的乾糧和盤纏的安排。
他說自己帶了夠吃半個月的乾糧，剩下的打算在路上買著吃，說沿途碼頭的飯食便宜，一碗麵幾文錢就夠。
他寫了一句：“姐你放心，我不會餓著自己。上回你們捎來的辣醬我留了一罐沒捨得吃，路上拿它拌麵，香得很。”
月梅看到這行字的時候笑一下，第三頁的信紙開頭幾行讓她的手指頭在紙沿上停住了。
第三頁寫得比前兩頁都短，字跡也比前兩頁潦草了些，有幾處改了又劃掉的痕跡，劃掉的地方被墨塗成了一小團。
信裡寫著，“姐，我這兩天在省城收拾東西的時候，晚上躺在客棧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書院的山長跟我說讓我去京城是好事，見見世面，長見識，比在省城閉門造車強。我知道他說得對。可我收拾包袱的時候翻到那罐辣醬，忽然覺得心裡有點空。省城離咱家八百多里，我走了兩個月才習慣。京城比省城還遠著一千多里，我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習慣那邊。”
他寫到這裡劃掉了幾行字，劃掉的筆劃很重，把紙面都刮出了幾道淺淺的凹痕。
劃掉之後下面接著寫，
“姐，我不是怕遠。我是怕走得太遠了，回頭看不見咱家灶房的煙囪了。”
這句話寫完之後他又劃掉了，劃掉了又重新寫了一遍，寫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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