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個油紙包擱在灶臺角上，轉過身來的時候看見肖氏正站在案板前面看著她，手裡的菜刀擱在了案板上，蔥花切了一半沒有繼續切。
“信上說啥了？”肖氏問。
月梅把那三張信紙的內容說了一遍，說的時候語氣平平的，跟平時說“面發好了”差不多的調子。
她說書山明天動身，先走旱路到碼頭，再搭船往北，一個月能到京城。
說到那句“看不見灶房的煙囪了”的時候她的聲音頓了一下，頓了一息才接下去說完了。
肖氏聽完沒有立刻接話。
她站在案板前面，手指頭擱在刀柄上，低頭看著案板上那半把切了一半的蔥花。
灶房裡的燈把她的側臉照得暖融融的，額角那道淺粉色的疤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
她站了一會兒，伸手把灶臺角上那個油紙包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她彎腰蹲到灶膛前面，從柴火堆裡抽了一根細柴架進灶膛裡，火苗舔上那根新柴的時候舔了兩下才穩住了。
她蹲在灶膛前面看著那根柴慢慢燒起來，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滅不定，她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案板前面拿起菜刀繼續切蔥花了。
“到京城了就好。”她說。
那天晚上月梅把那個油紙包拿回了東廂房。
她沒有立刻塞進枕頭底下，她坐在炕沿上把那三張信紙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燈芯燒得短短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地跳著，把紙頁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的。
她把那三張紙按順序鋪在炕面上，手指頭從那幾行被劃掉的字上慢慢划過去，劃到那句“看不見咱家灶房的煙囪了”的時候停住了。
她想起那座煙囪，想起每天早上灶房裡的白汽從煙囪裡升上去在灰藍的天上散開的樣子，
想起肖氏蹲在灶膛前面添柴時火光映在窗紙上的輪廓，
想起每一個清晨她推開灶房門時那股撲面而來的面香和肉香混在一起的白汽。那根菸囪從她嫁進來那天起就在那兒，她從來沒有想過煙囪也會變成一個人想念的東西。
她把那三張信紙重新疊好了塞進油紙包裡，把包好的信擱在枕頭底下，跟之前那幾封信摞在一起。
她躺下來的時候面朝著牆，在黑暗裡睜著眼想了一會兒。
書山從縣城到省城，從省城到京城，越走越遠了。
可枕頭底下那些信一封比一封厚，一封比一封寫得細，他每走一步都把家裡的灶臺背在身上，走得越遠背得越沉。
她翻了個身面朝屋頂，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炕面上薄薄一層銀白。
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肩膀，合上眼的時候嘴角有一道極淺的弧度，在月光裡安安靜靜地掛著。
第二天早上月梅進灶房的時候，肖氏已經蹲在灶臺前面把那根新柴續上了。
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著。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案板前面拿起面盆開始揉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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