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早晨，天光從窗紙外頭透進來的時候還灰濛濛的，院子裡的石榴樹落了最後幾片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晨風裡輕輕晃著。
月梅推開灶房門的時候，肖氏已經蹲在灶膛前面添柴了，灶上的水燒開了，白汽從鍋蓋縫裡湧出來，把灶房裡的空氣烘得暖融融的。
月梅走到灶臺前面，從櫃子裡端出昨晚溫著的那碗紅糖小米粥，擱在桌上，又轉身去案板前面拿面盆。
肖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桌邊坐下來。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溫的，糖擱得不多，是她習慣的口味。
她喝了兩口，放下碗的時候看見桌角上擱著一個疊好的包袱，藍布包著，四四方方的，拿細麻繩紮了一道，擱在她平時坐的那個位置上。
她看了一眼那個包袱，又抬頭看了看月梅。
月梅正背對著她在案板前面揉麵，兩隻手陷在麵糰裡轉著圈，像是沒注意到她在看那個包袱。
肖氏伸手把包袱拿過來，解開了細麻繩，掀開藍布。
裡面疊著一件棉襖，深藍色的底子，領口鑲了一圈灰鼠毛邊，袖口收得齊整，前襟的布面上走了細細的針腳，針腳走得勻而密，摸上去平整服帖。
她把那件棉襖拿起來展開看了看，前襟後襟袖子領口，該厚的厚該薄的薄，肩線處多縫了一道加固的線，袖口收邊的地方拿同色的布條滾了一圈，從外頭看不出接縫來。
她低頭看了看那件襖子的尺寸，又抬頭看了看月梅的背影，把襖子披在身上試了試。
袖子長短正好，肩寬也合適，前襟合攏了之後腰身那兒不鬆不緊，她抬手活動了一下胳膊，肩窩裡沒有多餘的褶皺。
她披著那件新襖子走到西耳房的櫃子前面，對著櫃門上的銅鏡照了照。
鏡子裡的自己穿著一件深藍布面的棉襖，領口的灰鼠毛邊貼著脖頸，暖和和的。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的滾邊，又摸了摸前襟的針腳，手指頭在那些細密的走線上慢慢划過去。
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灶房，站在月梅旁邊。
月梅正低頭揉麵，麵糰在她手底下轉著圈，她感覺到了身側站了人，側過頭來看了一眼。
肖氏披著那件新襖子站在她旁邊，兩隻手垂在身側，襖子前襟敞著沒係扣子，可肩線服服帖帖地卡在她肩膀上。
她看著月梅，開口問了一句，“合身。你量的？”
“我看著估的。”
月梅低下頭繼續揉麵了，手上動作沒停，麵糰在她掌心裡轉了一圈又翻了個面。
肖氏站在那兒沒有動。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新襖子，又看了看月梅身上那件舊襖，袖口接了一截不同色的布，前襟有一小塊補丁的痕跡，洗了太多次，藍花布的顏色已經褪成了灰濛濛的一片。
她伸手把月梅那件舊襖子的袖口翻過來看了看裡面那一截接縫，針腳走得密，可布料薄了，指尖一戳就能覺出底下沒有多少棉花。
她看完把袖口放回去，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到灶臺前面繼續忙活了。
可她那天從早到晚都穿著那件新襖子，在灶房裡揉麵包包子的時候穿著，去院子裡摘薄荷的時候穿著，下午蹲在牆根底下擇菜的時候也穿著。
袖口沾了麵粉她拿手拍了拍，前襟濺了水漬她拿乾布擦了擦，可就是沒捨得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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