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那天下了今年頭一場雪。
雪來得早，天還沒亮透就開始落了，先是細碎的小雪粒，打在窗紙上沙沙地響，後來慢慢變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灰濛濛的天幕上慢悠悠地飄著，落在地上薄薄一層白。
月梅那天出攤出得晚了些，雪天路滑，她把攤子挪到了棚子最裡頭，把靠南的敞口拿油布擋了半邊，只剩一道窄縫透氣。
棚子裡頭光線暗，她點了一盞小油燈擱在案板角上，爐子裡的火燒得旺旺的，把棚子裡的冷氣烘散了些。
正午剛過，巷子那頭走過來一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雪地裡，肩膀上落了一層白。
月梅認得他是貨棧的劉夥計，可他這回走的不是平時那條路，腳底下急，滑了兩步又站穩了繼續走。
他走到棚子前面彎腰鑽進來，把手裡的油紙包遞過來，紙包被他揣在懷裡捂了一路，邊角還是熱的，上面沾了幾道雪水印子。
“李家的，京城來的信。這回遠，路上走了二十多天，到了省城又轉過來的。那邊貨棧的人說這信到的時候封得嚴實，沒溼沒破，就是慢了些，讓你別嫌遲。”
他把油紙包擱在案板上，接過月梅遞來的一碗熱水灌了兩口，又補了一句，
“送信的說書山到了京城就寫了這封信，寫得厚，你看完了心裡就有數了。”
劉夥計沒有多留，喝完水就走了。
月梅站在案板前面低頭看著那個油紙包，比之前從省城寄來的都厚，包了好幾層油紙，
外頭拿麻繩扎著，繩結上繫了一小塊布條，布條上寫了“京城李家收”五個字，筆跡比之前更穩了，筆鋒收得利落，像是寫這幾個字的時候手底下已經有底了。
她把油紙包捧起來擱在手心裡，油紙包還帶著劉夥計懷裡捂出來的餘溫，隔著那層油紙貼著她的掌心，溫溫的。
她沒有急著拆，先拿袖子把案板上的雪水印子擦乾淨了，把油紙包擱在案板正中間，然後蹲下來往爐子裡添了一根細柴，等火燒旺了些，棚子裡的光線亮了一截，她才把麻繩解開來。
油紙拆了一層又一層，裡頭是好幾張信紙，折得整整齊齊的，紙頁邊角有一點被雪水洇溼的痕跡，洇溼的地方字跡微微暈開了些，可還能認得清。
她把信紙展開來，第一張上寫滿了字，比從省城寄來的那幾封都密，行間窄了些，像是寫的時候想把更多的東西裝進一張紙裡。
信的開頭寫著：“姐，我到京城了。路上走了二十八天，比預計的多了兩天，船在運河上遇到一段逆風，靠岸歇了一日。不過人沒事，行李也沒丟，辣醬罐子拿乾草裹著塞在包袱最底下，到了客棧開啟一看還囫圇著。”
往下看，信裡說了他在京城找的住處，城南一條衚衕裡的小客棧，離貢院不遠，走兩條街就到了。
客棧的掌櫃是南方人，說話帶著軟軟的口音，給他安排了一間朝南的小屋子，窗子外面看得見一棵老槐樹，葉子落光了，枝椏伸在窗戶前面跟一張網似的。
他說那間屋子不大，可光好，白天不用點燈就能看書。
他寫了一句：“姐，這屋的窗戶跟咱家灶房的窗戶差不多大，就是朝向不一樣。咱家灶房窗戶朝東，早上日頭照進來暖烘烘的。這間朝南，日頭從早到晚都有，可我還是覺得少了點什麼。”
月梅看到這行字的時候手指頭在紙頁邊沿上停了一下。
她把那行字看了兩遍，又往下看。
信裡接著寫他去貢院門口看了看，貢院的門關著，外頭站了幾個跟他一樣來看場地的舉子，彼此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話。
他說等過了年貢院就開門了，會試定在二月，還有三個多月可以準備。
他寫了自己每天的安排，卯時起來背書，辰時去附近一家書鋪看時文，午時回來吃飯，下午抄書做策論，晚上在燈下改文章。
他在信裡列了一張時間表，幾點到幾點做什麼寫得清清楚楚，跟他在家時貼在牆上的那張計劃表一個格式，只是把地點從“小屋”換成了“客棧”。
。圖的畫手張一是又，看來開展梅月，紙的好疊張一了夾間中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