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畫的是京城那條衚衕附近的路，哪條街賣筆墨，哪條巷有便宜的飯食，哪個路口有個賣糖葫蘆的老頭，都標了。
圖的右下角畫了一個小圓圈，旁邊寫了三個字“桂花糕”，底下一行小字寫著：“姐，我到了第二天就去嚐了。比省城的強，可還是比不上你做的。等我回去了你再給我蒸一籠。”
信的末尾寫了一段比其他幾段都短的話，字跡收了收，像是寫到這裡的時候窗外的天色暗了，也像是寫到這裡的時候手裡的筆頓了頓。
那段寫著：“姐，京城真大，比省城大多了。我昨兒去街上走了一圈，人多得走不動道，有坐轎子的有騎馬的，還有好幾個穿官服的從我身邊過去。
我站在街中間抬頭看了看天，天是灰的，看不見咱家煙囪冒的那股白汽。可我低頭一看，腳底下踩的還是青石板路，跟咱家巷子裡鋪的一個樣。
我就想，路是一樣，走到哪兒都是人踩出來的。我一步一步走，總能走回來。”
月梅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得快，把意思過了一遍；
第二遍看得慢，手指頭順著那些字一個一個地摸過去，摸到那張手畫的圖和那行“比省城的強，可還是比不上你做的”的時候停了一下；
第三遍她只看了最後那段，看完之後把信紙按順序疊好了，塞回油紙包裡重新包上。
她把那個油紙包擱在案板角上，轉過身去把爐子裡那根快要燒到頭的細柴抽出來擱進灰堆裡壓滅了，又添了根新的進去。
她蹲在爐子前面看著那根新柴慢慢被火舔著了，火苗從柴頭往柴身走，走得不快不慢的。
她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把案板上那幾罐辣醬往裡挪了挪，又拿乾布把案板角上那點洇溼的水印子擦乾淨了。
做完這些她從棚子裡探出頭看了看天，雪還在下，比上午小了些，細碎碎的，落在棚子頂的油布上簌簌地響。
巷口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積了薄薄一層白，在午後的天光裡泛著柔和的銀光。她收回目光，回到案板前面繼續擺她的攤子，把辣醬罐子碼齊了，把鹹菜碗擱正了，把爐子上那鍋桂花醬攪了攪讓它慢慢熬著。
棚子裡頭暖融融的，爐火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嘴角那道極淺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的。
那天晚上收了攤回家，月梅把那封信拿進了灶房。
肖氏正在灶臺前面把晚飯的菜盛出來，月梅進來的時候她把菜擱在桌上，抬頭看見她手裡那個油紙包，又看了看她臉上的神色，沒有問什麼。
月梅把油紙包擱在灶臺角上，跟那隻藍花布蓋著的小罐子並排放著，然後轉身去拿碗筷擺桌子。
吃飯的時候她把信裡的內容說了一遍，京城住下了，客棧在城南，離貢院不遠，每天卯時起來看書，二月裡考試。
她說得平平的，肖氏聽著也沒有插話，只是在她說到“他每天卯時起來背書”的時候筷子在碗沿上擱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菜了。
吃完飯收拾了碗筷，月梅把那個油紙包拿回了東廂房。
她把枕頭底下那幾封信都拿出來，按順序排好了，第一封從省城來的，第二封、第三封，然後是從省城啟程去京城前的那封，現在又多了一封從京城來的。
她把那封信擱在最上頭，幾封信摞在一起，紙頁邊角挨著紙頁邊角，像一摞正在慢慢長高的書冊。
她把那摞信重新塞回枕頭底下，躺下來的時候在黑暗裡睜著眼想了一會兒。
書山從青石巷走到了縣城，從縣城走到了省城，從省城走到了京城，他腳底下的路越走越長，可每一封信裡都寫著同樣的兩件事，他在往前走，他記得回來。
她翻了個身面朝著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了眼。
窗外院子裡的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落在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上，落在西耳房窗臺上，落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上，把整個院子慢慢蓋進了一層安靜的白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