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的雪連著下了三天，到第四天早上才歇了。
天還是灰濛濛的，日頭藏在雲層後頭沒出來，可雪停了，巷子裡的青石板被各家各戶掃出來的雪堆在牆根底下，堆得高高的，等著日頭出來慢慢化。
講堂裡的爐子這些天燒得比往年都旺，李書海每天早上提前兩刻鐘到，先把爐子生著了，等孩子們來的時候屋裡已經暖烘烘的了。
窗臺上那盆薄荷早就搬進了屋裡擱在講臺角上，葉子還是綠的，被爐火烤著散出一股溫溫的辛香。
那天上午的課講到一半，外頭的雪又飄起來了。
先是稀稀拉拉的幾片，貼在窗戶紙上化成一小團溼印子，後來越下越密，白濛濛的一片把窗外的老槐樹和院牆都糊成了一團模糊的灰影。
講堂裡的孩子們有的往窗戶那邊扭頭看，有的拿手指頭在窗紙上戳了個小洞往外張望。
李書海站在講臺後面拿粉筆頭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字，轉過身來的時候正好看見小石頭趴在窗臺上拿手指頭在窗紙那個小洞邊沿上畫圈。
“小石頭，回來坐好。”李書海拿粉筆頭在講臺角上敲了兩下。
小石頭縮回手指頭跑回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了。
李書海站在講臺後面看了看底下那一屋子孩子，有的還在偷偷往窗戶那邊瞟，有的已經低下頭繼續在本子上寫字了。
他低頭看了看黑板上那個剛寫的字，是個“信”字，左邊的“亻”寫得端端正正的，右邊的“言”字收得齊整。他看了那個字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來開口了。
“今兒這個字，你們都認識吧？”他拿粉筆頭在黑板上那個“信”字底下點了一下。
底下稀稀拉拉地應了幾聲“認識”。小石頭把手舉起來了：“海叔，那是‘信’字，信用的信，相信的信。”
“對了。”李書海拿粉筆在“信”字旁邊畫了一道橫線，又在橫線底下寫了兩個字——“人言”。
“你們看，信這個字拆開來，左邊是‘亻’，右邊是‘言’。一個人說的話，那就叫信。一個人說出來的話要是能立得住，能讓人相信，那這個人就是一個有信的人。”
他講到這裡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窗外的雪下得密了，打在窗戶紙上沙沙地響，像是有人拿細沙子一把一把地往紙面上撒。
李書海側頭看了看窗戶的方向，窗紙被雪光照得發白，透過那層白濛濛的光能看見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枝條被壓得微微彎著。
他看了兩息，轉回頭來看著底下坐著的孩子們，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可每個字還是清清楚楚的。
“你們知道嗎，信這個字，說到底就是‘人言’。一個人說的話要能立得住，那就叫信。
不管是對誰說的，對家裡人說的，對朋友說的，對不認識的人說的，說出來的話就得算數。
你說了要還的東西，就得還；你說了要去的地方，就得去；你說了要回來，就得回來。”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講堂裡安靜了一截。
窗外的雪還在下著，那些細碎的雪粒打在窗戶紙上的聲響像是替他把後面的話墊住了。
小石頭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上，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歪著腦袋聽了一會兒，忽然把手舉起來了。
李書海衝他點了點頭。
“海叔，”小石頭的聲音不大，可他坐得靠前，每個字都傳到了講臺上，
”？嗎信算也？呢話的說人親的方遠是要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