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書海站在講臺後面看著小石頭那張仰著的小臉，看了一息。
他低頭看了看黑板上那個“信”字，又抬頭看了看窗外那棵被雪壓彎了枝椏的老槐樹，然後開口了。
“算。那種信比寫在紙上的還重。
寫在紙上的信你看得見摸得著，可遠方的親人說的話，你摸不著也看不見，你只能在心裡頭記著。
他說的那句話得在他那邊立著，你在你這邊等著，兩頭都立住了，那個信就真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多解釋，拿粉筆在黑板上把“信”字旁邊又添了兩筆，把那個字的框架圈了一下。
底下有幾個孩子低頭在本子上寫著什麼，小石頭坐在那兒沒有再舉手，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在本子上寫的那個“信”字，
拿手指頭在紙面上慢慢描了一遍，描完了抬起頭來看了看黑板上的字，又低頭繼續寫了。
那天的課講完了之後孩子們陸陸續續散了，一個個裹著棉襖縮著脖子鑽進雪地裡，腳步聲在巷子裡響了一陣就遠了。
講堂裡安靜下來，爐子裡的火還在燒著，把屋裡烘得暖融融的。
李書海沒有立刻走，他站在講臺後面把黑板擦了，把粉筆頭擱回盒子裡，把矮凳一張一張歸了位。
做完了這些他在講臺後面的那張舊椅子上坐了下來，面前擱著那盆薄荷和半截粉筆頭，背後是那面剛擦乾淨的黑板。
他坐在那兒沒有動，側過頭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雪還在下著，比上課的時候小了些，一片一片地落在槐樹的枝椏上，把那些枝條裹成了一層白色的絨邊。
那些枝椏被雪壓得微微彎著，在灰濛濛的天光裡伸展著，像是要撐住什麼又像是要接住什麼。
李書海坐在那兒看了一會兒，伸手把講臺角上那盆薄荷的葉子翻了個面，葉面上沾了一層細灰，他拿袖子擦了擦，又擱回原處。
他坐在椅子上想了一會兒剛才課堂上小石頭問的那句話，想了一會兒他自己答的那句話。
他想起去年冬天書山還在小屋裡住著的時候，每天晚上那盞油燈亮到三更，他路過窗下的時候放輕腳步的那個習慣，想起他每天晚上去灶臺添油時順手把那盞燈芯挑亮一分的事，
想起那些他從來沒有跟人說起過、可他自己一件一件都記著的那些小事。他坐在那兒把這些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過完了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粉筆灰，把爐子的火壓了壓，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走到院子裡的時候雪還在下，落在他的肩頭和帽子上，涼涼的。
他站在院子中間抬頭看了看天，灰濛濛的一片，看不見日頭也看不見雲層後面的光。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往灶房那邊走了。
灶房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裡透出一線暖光，他推門進去的時候月梅正蹲在灶臺前面擇菜，肖氏在案板前面剁肉，兩個人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忙了。
李書海走到灶臺前面烤了烤手，把沾在手指頭上的涼氣烘散了，然後從碗櫃裡拿了一隻碗，給自己倒了碗熱水喝了一口。
他端著那碗水站在灶臺前面，看著月梅蹲在地上擇菜的側影和肖氏在案板前面剁肉的背影，灶膛裡的火把兩個人的影子映在身後的牆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他喝完了那碗水把碗擱回碗櫃裡，在灶臺前面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出了灶房回講堂去了。
他下午還有一堂課，教室裡的爐子得再生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