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天冷得紮實，早上起來水缸面上結的冰殼子得拿擀麵杖敲三四下才碎。
肖氏今年入冬之後做了一件往年沒做過的事，她叫李書海把西耳房那扇朝北的窗戶拿厚紙糊了兩層，又在窗框的縫隙裡塞了一道舊棉花條，把風擋得嚴嚴實實的。
門框底下那條縫她也沒放過，拿一塊舊棉布疊了幾折塞進去了，關門的時候得使點勁才能合上。
李書海幫她糊窗戶的時候她在旁邊站著看，看完了伸手在窗紙面上按了按，確認糊得平展沒有鼓包，才點了頭讓他把剩下的紙邊裁齊了。
那件新棉襖她入冬之後就天天穿著。
深藍的布面在灶房的煙火氣裡燻了些日子，顏色比剛上身的時候暗了一點點，可布料反而更服帖了，
肩線和袖口都順著她身量走了形狀，越穿越像是她自己的衣裳。
灰鼠毛領子貼在脖頸上暖烘烘的，她幹活的時候偶爾會拿手背蹭一下領口的毛邊，蹭完了繼續揉麵。
月梅有一次在灶臺上看見她蹭領口的動作，沒有說什麼，低頭繼續包她的包子了。
肖氏今年冬天不怎麼往院子裡跑了。
往年入冬之後她還喜歡在院子裡走走，拿手撥一下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或者站在牆根底下看看天。
今年她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灶房裡，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鍋裡的水開著，白汽從鍋蓋縫裡湧出來把灶房裡的空氣烘得暖融融的。
她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的時候會把兩隻手伸到灶口前面烤一烤，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額角那道淺粉色的疤照得暖融融的。
她添完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有時候會自言自語地說一句“今年冬天比去年暖和”，說完就繼續去案板前面忙活了。
月梅的攤子在冬天賣得比秋天慢了些，可也沒有斷過。
她每天早上幫肖氏揉完面之後出攤，中午回來吃午飯，下午再出一次攤，傍晚收攤回來幫著肖氏做晚飯。
她收攤回來的時候經常能看見肖氏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的背影，那件深藍棉襖的布料被灶火映得發亮，
灰鼠毛領子在火光裡泛著一層暖融融的光，襯著她後腦勺那根銀簪子的亮光，在灶房昏暗的光線裡清清楚楚的。
月梅站在灶房門口看一息，然後走進去把推車上的空罐子卸下來擱在架子上，拿乾布擦一擦案板，開始準備晚飯。
那天下午月梅收了攤回來，推車推進灶房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頭有動靜，是肖氏在跟誰說話。
她探頭往裡看了一眼，肖氏蹲在灶膛前面，面前那隻小矮凳上坐著長生。
長生手裡攥著一根細柴，正拿柴頭撥拉灶膛口掉出來的灰渣子，撥兩下抬頭問一句什麼，肖氏在旁邊應著。
月梅站在門口沒有進去，聽見長生在問：“奶奶，你為啥天天蹲在灶膛前面？不冷嗎？”
肖氏把手裡那根柴架進灶膛裡，看著火苗舔上去之後才回了一句：“灶膛前面暖和。比你那屋的炕還暖和。”
長生低頭看了看灶膛裡跳動的火苗，又抬頭看了看肖氏身上那件新棉襖，想了想問了一句：“那你這件襖子暖和不？”
肖氏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藍棉襖，伸手摸了摸前襟的布面，摸了兩下把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暖和。”她說。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說話低了一點，像是那兩個字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