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聽了點了點頭，低頭繼續拿細柴撥拉地上的灰渣子了，撥了兩下又抬起頭來：“奶奶，那舅舅在京城冷不冷？他有沒有新襖子穿？”
肖氏沒有立刻回答。
她蹲在灶膛前面看著火苗舔著鍋底，火光在她臉上跳了幾下。
月梅站在灶房門口沒有動，手裡攥著推車把手攥得微微發緊。
肖氏沉默了幾息，開口的時候聲音跟平時差不多，“他有，他走的時候帶了一件厚的。”
長生哦了一聲沒有再追問，低頭把地上的灰渣子撥成了一個小堆。
月梅在門口站了一息，推著車進了灶房，把車靠牆停好了，卸下罐子擱在架子上。
她彎腰擱罐子的時候餘光看見肖氏正站起來拍膝蓋上的灰，拍完了轉身去案板前面拿菜刀，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可她在案板前面站定了之後說了一句話，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不低的，
“他那件襖子還是前年走的時候帶的，前年冬天做的，袖口可能磨了。等開春了他回來，給他也做一件新的。”
月梅把最後一隻空罐子擱上架子，直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應了一聲，
“行。我記著。”
肖氏沒有再說什麼，拿刀開始切案板上的白菜了。
篤篤篤的聲響在灶房裡響起來，月梅站在架子前面把罐子一隻一隻地碼整齊了，碼完了轉身去水缸前面洗手，準備幫肖氏做晚飯。
她洗著手的時候透過灶房窗戶看見外頭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上停了一隻麻雀，縮著脖子把毛蓬起來，胖成了一個圓球。
她看了一會兒那隻麻雀，甩了甩手上的水，拿乾布擦了擦，走到案板前面拿起了另一把菜刀，在肖氏對面站定了，開始切另一棵白菜。
兩個人面對面站在案板兩邊，刀起刀落的聲音一個快一個慢，可節奏慢慢合上了，在灶房暖融融的空氣裡混成了一段穩穩的聲響。
那天晚上吃了飯收拾了碗筷，肖氏回西耳房之前站在灶房門口往院子裡看了一眼。
天上沒有月亮，黑黢黢的一片，院子裡的青石板被白天掃出來的雪堆在牆根底下凍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風從巷子口灌進來的時候把石榴樹的枯枝吹得吱呀響了一聲。
她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那風聲，把棉襖領子攏了攏，轉身回了西耳房。門在她身後合上了，窗紙上的燈光亮了一陣又暗了。
月梅在東廂房裡把孩子們都哄睡了之後坐在炕沿上納鞋底。
李書海在旁邊翻著講堂的備課本，翻了兩頁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翻他的本子了。
月梅納了兩針停了一下，抬頭看著窗戶的方向，窗紙外面什麼也看不見，可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繼續納鞋底了。
針尖穿過厚布的時候她用了點勁頂過去，針腳走得密實均勻，在油燈的光線裡一針一針地往前走著。
她把鞋底納完了一隻擱在炕角，又拿起另一隻來，在膝蓋上比了比尺寸，繼續走針。
窗外的風小了些，院子裡的石榴樹也不再響了，整座院子沉進了冬夜的安靜裡。
灶房那隻小油燈忘了吹，在窗臺上亮了一整夜，光從門縫裡漏出去一小片，落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上，
把臺階邊上那堆積雪照得微微泛著暖光，像是誰在冬夜的風裡給這間屋子留了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