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那天下午，天陰著，灰濛濛的雲壓得低，像是又要落雪。
月梅在棚子裡頭把最後一鍋辣醬灌進罐子裡封好口，擱在架子上晾著，正準備收攤，巷子口那邊走過來一個人。
她抬頭看了一眼，是貨棧的劉夥計，這回沒拎包袱也沒揣油紙包，手裡只攥著一張疊了兩折的紙，走得比平時慢了些，像是這趟沒什麼急事，就是順路捎個東西。
“李家的，京城來信了。這回短，就一張紙，那邊貨棧的人說書山寫了沒幾行就封了口，說是不想讓家裡掛念，可該說的都說了。”
他把那張紙遞過來，在棚子外面站了站，搓了搓手說“天冷，你趕緊看”，轉身就走了。
月梅接過那張紙，紙頁薄薄的，折了兩折，邊角有一點幹了的泥印子。
她展開來，信確實短，只寫了半頁，墨跡比之前幾封都淡些，像是蘸墨的時候沒蘸夠。
信的開頭寫著：“姐，會試定了，二月初九進場，考三場，每場三天。我這幾天把書又過了一遍，該背的都背了，剩下的看臨場。”
往下看，信裡說了他過年不回來了。
他說京城到省城再轉回家，路上來回得兩個月，時間不夠用，等考完了再回。他寫了一句“等考完了回去，把欠的豆沙包都補上”。
信的末尾沒有像以前那樣附一張手畫的圖，只寫了一行字：“姐，我在這兒挺好的，你們在家好好的。”
月梅把那張紙看了兩遍，摺好了揣進圍裙兜裡，推著空車回了灶房。
那天晚飯的時候她把信裡的話跟一家人說了。她說的時候語氣平平的，跟平時說“今兒辣醬賣完了”差不多，說到“過年不回來了”的時候筷子在碗沿上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菜了。
長生坐在凳子上正拿小勺子扒飯，聽見他娘說舅舅過年不回來，勺子停在半空，抬頭看了月梅一眼：“舅舅不回來吃年夜飯？”
“他在京城考試，考完了就回來。”
長生想了想，低頭繼續扒飯了。
吃完飯收拾了碗筷，肖氏蹲在灶臺前面添了一根柴。
灶膛裡的火舔上來把那根新柴燒著了，火苗跳了兩下穩住了。
她蹲在灶臺前面看著那根柴燒了一會兒，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了一句：“那包豆沙包我給他留著。”
她說完轉身去案板前面拿面盆準備揉明天早上的面了，月梅站在灶臺旁邊把那摞碗碟收進水盆裡，拿水瓢舀了水泡上，站在水盆前面搓碗沿。
她搓了兩隻碗之後停了一下，把手從水裡提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走到案板前面。
“娘，我今兒晚上給書山寫回信。您有什麼話要捎的？”
肖氏正低頭揉麵，聽見這話手上的動作沒有停，面在她掌心裡轉了一圈又翻了個面。
“你告訴他，家裡都好。他叔的腰好利索了，書海的講堂又收了幾個孩子，長生會寫‘人’字了。小滿會走路了，走得穩當。”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讓他別省著吃，考完了早點回來。”
月梅嗯了一聲，從案板角上拿了一張乾淨的紙鋪開，從灶臺抽屜裡摸出半截墨錠和一支禿了頭的舊毛筆。
她蘸了墨，在紙上慢慢寫。她寫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上落，筆畫不夠穩，有幾處歪出了行線，可她寫完了還是把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信的末尾她想了想，拿筆在紙角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包子，有褶子，褶子畫得比上回小了些，看著像那麼回事了。
她在包子底下寫了一行小字：“包子裡包的是豆沙，等你回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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