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他又跑回來，手裡攥著一樣東西，跑到桌子旁邊踮著腳把那東西擱在了桌子靠裡那個空位前面。
月梅低頭一看，是一小塊被攥得有點碎了的桂花糕，糕面上印著半朵雲紋，是長生下午從灶臺上拿的那一塊，他揣在兜裡揣了一下午沒捨得吃。
他擱好了之後退後一步看了看那隻碗和碗前面的那塊糕，仰起臉問月梅，
“娘，舅舅回來的時候糕還在這兒嗎？”
月梅低頭看著那塊被攥碎了一角的桂花糕，又看了看長生那張仰著的小臉。
她伸手把他攬過來擱在膝蓋上，拿袖子給他蹭了蹭嘴角的糕屑。
“在。他回來就能吃。”
長生點了點頭，從她膝蓋上滑下來，跑到院子裡放燈籠去了。
二毛跟著他跑了出去，老三也從凳子上爬下來追出去了。
院子裡傳來長生和二毛爭燈籠的吵鬧聲和笑聲響了一陣，被夜風送遠了。
桌邊安靜下來了。
李書海把長生和二毛吃剩的半碗飯端過來自己吃了，吃完了把碗收了摞好端到灶房去。
李萬張又給自己倒了一碗米酒，慢慢地喝著。
肖氏把桌面上吃空了的碟子歸了歸，把那碗擱在空位前面的湯端起來端到灶房去了，過了一會兒又端了一碗新的出來擱回原處，碗裡的湯重新續滿了，還冒著白汽。
月梅抱著睡著的小滿坐在桌邊沒有動。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小滿那張睡得紅撲撲的小臉，窗外頭巷子裡忽然響起了炮仗聲，噼裡啪啦的一串，紅光從窗戶紙外頭一閃一閃地透進來，落在桌面上那些碗碟上，把碗沿上那點湯水映得微微泛著暖光。
月梅把小滿抱穩了，她伸手把那塊被長生攥碎了一角的桂花糕拿起來，擱進了那隻盛著湯的碗裡，糕浸在湯裡慢慢泡軟了。
她擱好了之後轉身回了自己的位置，把小滿擱在膝蓋上坐好了。
桌上那碗湯裡浸著那塊桂花糕，糕面上的雲紋在湯水裡慢慢化開了，湯麵浮起一層淡淡的甜色。
窗外的炮仗聲又響了一串，比剛才那串更長更響，紅光閃了一陣，整間堂屋都被映得暖融融的。
肖氏從灶房回來的時候看見了那碗湯裡的桂花糕。
她在桌子對面站了一息，低頭看了看那隻碗，又抬頭看了看月梅。
月梅正低頭拍著小滿的後背，感覺到了肖氏的目光，抬起頭來看了一眼。
兩個人隔著桌面上的那碗湯對視了一息，誰也沒有說話。
肖氏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自己那碗已經涼了的湯慢慢喝了。
月梅把小滿往懷裡攏了攏，也端起了自己的碗。
堂屋裡的油燈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攏在暖融融的光裡，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飄了，細細碎碎的，落在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上，落在門口那兩盞紅燈籠的紙面上，
把整個院子慢慢蓋進了一層安靜的白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