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廂房的燈也滅了。
月梅在黑暗裡躺著，聽著炕上幾個孩子此起彼伏的呼吸聲，聽著窗外雪花落在窗紙上的細碎聲響。
她側過頭往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西耳房那扇窗戶上的光已經暗下去了，窗戶紙在雪夜裡泛著一層柔和的灰白。
她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擱在枕頭邊沿上，手指頭搭在枕頭底下那摞信紙上，紙頁邊角被她摸得微微起了毛。
她摸了一會兒把那摞信重新塞回枕頭底下，把手縮回被子裡攏在胸口，合上了眼。
院子裡的雪還在下著，比入夜的時候小了些，細細碎碎的，落在石榴樹的枯枝上，落在青石板面上，落在灶房門口那盞忘了吹滅的小油燈邊沿上。
那盞小油燈在窗臺上亮了一整夜，光從門縫裡漏出去一小片，落在臺階邊沿那層薄雪上，把那一小塊地方照得始終泛著一點溫潤的暖色。
雪落在燈邊就化了，化出來的水珠子沿著燈盞外壁慢慢滑下來，滴在窗臺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印子。
東西兩間屋子的燈都滅了，窗紙在雪夜裡一左一右地暗著，可中間那片院子裡還留著一小片光，
是灶房那盞忘了吹滅的燈，立在窗臺上，安安靜靜地照著雪，照著臺階，照著那條從東廂房到西耳房再到灶房門口的小路，
等著明天早上天亮之後，被誰第一個踩上去。
正月初一那天，天還沒亮透長生就醒了。
他從被窩裡翻出來的時候頭髮翹了半邊，棉襖的扣子系錯了一顆，左襟壓著右襟歪歪扭扭地掛在身上。
他揉著眼睛跑到東廂房門口，扒著門框往外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白茫茫的一片，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上還掛著昨夜落的細雪，臺階上的雪被人踩過兩回，留下了一串深一腳淺一腳的腳印，是肖氏早起去灶房時留下的。
長生低頭看了看那些腳印，又抬頭看了看天，灰藍藍的天光從雲層後頭透出來，不刺眼，柔柔地照在院子裡那層薄雪上，把雪面映成了一片安靜的暖白。
他縮回頭跑回炕邊推了推二毛。
二毛裹著被子縮成一團，被他推了兩下哼唧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
長生又推了兩下，二毛把臉埋進枕頭裡死活不動了。
長生站在炕邊看了一會兒，轉身去搖籃那邊看了看小滿。
小滿已經醒了，正躺在搖籃裡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屋頂，小拳頭舉在耳朵旁邊一抓一抓的。
長生趴在搖籃邊沿上看了看她，伸出一根手指頭輕輕碰了碰她的小拳頭，小滿的手指頭張開又合攏，抓住了他的指尖。
他蹲在那兒讓她抓了一會兒，覺得差不多了把手抽回來，轉身跑出了東廂房。
院子裡冷得紮實，他一腳踏進雪地裡激得打了個哆嗦。
灶房那邊的燈已經亮了，白汽從門縫裡湧出來，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一團的白霧。
長生跑過去推開灶房門，熱氣和麵香撲了他一臉。
肖氏正蹲在灶臺前面添柴，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鍋裡的水燒開了，蒸籠坐在鍋上冒著白汽。
月梅在案板前面揉麵，袖子擼到胳膊肘上頭，麵糰在她手底下轉著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