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肖氏回頭看見了他，伸手從灶臺上拿起一塊剛出籠的豆沙包掰了一半遞過來。
長生接過去咬了一口，燙得哈了口氣，在嘴裡倒了兩下嚥了，又咬了一口。
他吃完了那半塊包子，肖氏拿乾布擦了擦手，從圍裙兜裡摸出一小掛紅紙炮仗來，是她昨晚上擱在灶臺抽屜裡備好的，就等著今早給孩子們放。
“拿著，到院子裡去。別擱屋裡放。”她把那掛炮仗遞給長生。
長生接過那掛炮仗跑出去了，在院子裡喊了一嗓子“爺爺！放炮仗了！”
李萬張從堂屋出來的時候披了件厚棉襖，手裡攥著一根點著的香。
他走到石榴樹底下把那掛炮仗掛在了最矮的那根枝椏上，拿香頭點了引信。
引信嘶嘶地冒著火星子往下燒，長生捂著耳朵躲到了肖氏身後，從她腿縫裡探頭往外看。
肖氏低頭看了看他那張半藏半露的小臉，伸手把他兩隻耳朵捂住了。
炮仗噼裡啪啦地炸起來，紅紙屑在院子裡到處飛，落在雪地上蹦跳了兩下就安靜了。
炸完了之後長生從肖氏腿後頭探出整個腦袋來，看著滿地碎紅紙屑在雪面上鋪了一層，咧著嘴笑了。
李書海從東廂房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他那個笑，彎腰把他撈起來舉過頭頂擱在了自己脖子上。
長生騎在他爹肩膀上拍著手喊“再來一個”，二毛這時候也被炮仗聲吵醒了，從屋裡跑出來揉著眼睛站在臺階上看著滿院子的紅紙屑發愣，
老三跟在他後頭跑出來，光著腳踩在雪地上涼得縮了一下，又被李書海一把撈起來擱在另一邊肩膀上坐著。
月梅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院子裡那幅畫面。
李書海脖子上騎著長生，左手抱著老三，二毛站在他腿邊仰著頭夠長生的腳丫子。
李萬張把那掛炸完了的炮仗殘骸從樹枝上解下來，團成一團擱在牆根底下預備掃。
肖氏站在石榴樹另一邊，低頭把落在肩上的紅紙屑拍掉了，抬頭看見月梅站在灶房門口，兩個人的目光在滿院子亂飛的紅紙屑和雪光裡碰了一下。
月梅沒有說什麼，轉身回了灶房，從蒸籠裡揀了一碗新出籠的豆沙包端出來，擱在院子裡的石臺上。
她擱好了之後站在石臺旁邊，把被風吹到臉上的碎頭髮別到耳後，看著長生騎在他爹脖子上拍手笑著喊“再來一個”，
看著二毛終於夠到了他哥的腳丫子，看著李書海脖子上騎著兩個懷裡抱著一個還在院子裡轉圈，腳底下踩得紅紙屑和雪泥混在一起咯吱咯吱地響著。
巷子口傳來別人家的炮仗聲，一串接一串的，遠遠近近地響著，把整條青石巷都震醒了。
月梅站在院子裡的石臺旁邊，手裡還攥著那隻盛豆沙包的碗沿，碗裡的包子冒著細細的白汽，跟灶房門縫裡湧出來的白汽混在一起，在初一早上的天光裡慢慢散開了。
她低頭看了看碗裡那幾只白胖胖的豆沙包，又抬頭看了看院子裡的熱鬧，把碗擱回石臺上，轉身回了灶房。
灶房裡的案板上還擱著沒揉完的面，鍋裡的水還開著，灶膛裡的火還燒著。
她走到案板前面把手伸進麵糰裡開始揉，手指頭陷進去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側耳聽了聽院子裡長生又笑了一串，然後繼續揉她的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