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把粗茶擱進去，茶葉一入水就舒展開了，茶湯的顏色從淺褐變成了琥珀色，紫蘇的辛香和桂皮的暖香混在一起，聞著就讓人精神一振。
陸穗安把火滅了，讓茶湯在鍋裡燜了一小會兒，拿勺子舀出來濾掉渣子，倒進一隻粗瓷碗裡。
那天夜裡陸小滿照例在廂房裡寫功課。陸穗安端著那碗茶擱在門口，陸小滿接過去聞了一下：“這是什麼茶？聞著怪香的。”
陸穗安說：“夜讀茶，喝了提神，別硬撐著打瞌睡，累了就休息，別太有壓力了。”
陸小滿端著碗吹了吹，喝了一口，茶湯溫溫熱熱的，紫蘇和生薑的辛味先上來。
後頭是桂皮和橘皮的暖香，粗茶的苦底子被壓得只剩一點，嚥下去之後嘴裡回著一股清甜。
他又喝了兩口，覺得腦子比剛才清醒了些，把碗擱在桌上，拿起筆接著寫。
陸穗安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把門簾放下來回灶房去了。
那以後陸穗安每天傍晚煮一鍋夜讀茶。桂皮和橘皮先下鍋，煮出底味來，再擱薑片和紫蘇葉，最後擱粗茶。
有時候她往裡頭添兩顆紅棗，有時候擱一小撮紅糖。
陸小滿每天端著那碗茶寫功課，寫到半夜也不像從前那樣往桌上栽了。
有一回他寫到一半抬起頭來，跟陸穗安說：“姐，這個茶比書院裡喝的釅茶好，那個苦得舌頭都麻了，這個喝著暖乎乎的，腦子還清楚。”
陸穗安把灶臺上的碗碟收了收：“那就天天給你煮，早上你帶一壺去，中午的時候在讓你姐夫送一壺。”
顧野每天從鋪子那邊回來，路過廂房門口的時候會停一下，往裡頭看一眼。
陸小滿趴在桌上寫字的背影被油燈的光拉得老長，投在土牆上，安安靜靜的。
桌上擱著那隻粗瓷碗，碗底的茶湯還剩一個底兒。
顧野看一會兒，把手裡拎著的柴火碼在灶臺邊上，進灶房幫陸穗安燒火。
有一回他看見陸小滿的筆尖禿了，第二天從鎮上回來的時候順路買了兩支新筆擱在桌上。
陸小滿把筆拿起來試了試，筆鋒聚攏，寫出來的字比從前挺括了些。
他抬頭看了顧野一眼，顧野正蹲在灶臺邊上碼柴火，沒有回頭。
陸父隔幾天從村裡來一趟，趕著驢車，車上擱著一籃子雞蛋和幾把新鮮青菜。
他把籃子擱在灶臺上，在院子裡站一會兒，看看陸小滿寫功課的廂房門簾，又看看灶房裡陸穗安忙活的背影，悶聲說一句“我走了”，趕著驢車回村裡去了。
有一回陸父來的時候陸小滿正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筆，臉貼在紙上。
陸父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把手裡那籃子雞蛋擱下來，轉身走了。
陸穗安從灶房出來看見他出了院門，追了兩步：“爹，吃了飯再走。”
陸父擺了擺手：“不吃了，村裡還有活。”
陸穗安站了一會兒，把雞蛋拎進灶房。
陸母每天抱著念安在鋪子裡坐著，陸小滿放學回來先去灶臺邊上蹲一下，拿手指頭碰碰念安的小手，再回廂房寫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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