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陸穗安去書院接陸小滿，看見周先生正在天井裡跟幾個學生說話。
說的是一個村裡來的學生，家裡爹病了，交不上束脩，想退學。
周先生坐在石桌邊上，拿了一碗茶，喝了一口，說了一句：“書接著念，束脩的事，等你爹好了再說。”
那學生站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周先生又說了一句：“你文章做得好，不念可惜了，束脩我先不收了。”
那學生抬起頭來，眼圈紅了紅，又低下頭去。
陸穗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進去，轉身走了。
後來她跟陸小滿說起這事，陸小滿說：“周先生就是這樣，誰家有困難，他都幫。
有個學生家裡揭不開鍋了，周先生把自己的米分了一半給他。”
陸穗安聽了，沒說話，第二天去書院的時候，多帶了一籃子雞蛋，擱在講堂的桌上。
還有一回，陸小滿散學回來，臉色不大好，把書包擱在廂房裡，出來在灶臺邊上坐著，不說話。
陸穗安問他怎麼了，他悶了半天，說了一句：“今兒先生讓寫文章，我寫得不好，先生當著大家的面說我退步了。”
陸穗安把一碗湯擱在他面前：“先生說你是為你好，退步了就追回來。”
陸小滿端起碗，喝了一口，沒說話，第二天一早又揹著書包去了書院。
陸穗安還記得周先生跟她說過的一句話。那是有一回她去接陸小滿，散學晚了，天快黑了。
周先生從講堂裡出來，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這孩子心重，啥事都往心裡擱。你做姐姐的，多開解開解。”
陸穗安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我家小弟勞先生費心。”周先生擺了擺手，回講堂去了。
這會兒陸小滿坐在院子裡看書，陸穗安在灶臺邊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碗櫃邊上，翻出一個紙包，擱在桌上。
那是她前幾天去鎮上買的，一包好墨，兩根細毫筆，還有一摞好紙。
她擱在桌上，跟陸小滿說：“小滿，這是給你買的，你那支筆禿了，換一支。”
陸小滿走過來看了一眼，拿起來看了看，說了一句：“姐，這個貴吧？”
陸穗安把紙包推到他面前：“不貴，你好好寫，比啥都強。”
陸小滿把紙包擱在廂房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拿了一篇文章，遞給陸穗安：“姐，這是先生前兒改過的，說我寫得有長進。”
陸穗安看了一眼，認得的字不多，可看出來紙上的字比從前寫得周正了，圈圈點點也少了。
她把文章摺好了，擱在碗櫃裡。
晌午的時候，陸穗安做了幾個菜，有臘肉炒幹筍、紅油筍子、炒青菜，還有一鍋羊肉湯。
陸小滿吃了兩碗飯，又喝了一碗湯，擱下碗說了一句：“姐，先生說了，秋天下場之前，還要交幾篇文章。先生說我這水平，可以試試。”
陸穗安把碗收了：“那就試試。”
陸父端著茶碗坐在灶臺邊上，喝了一口，說了一句：“周先生教書教了十幾年了，有分寸。”陸小滿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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