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靜得很。雲霞的暗紅馬車仍停在原處,車轍印被新雪淺淺覆了一層,像沒人動過。
她駐足望了望車轍。新雪落得慢,像刻意蓋住痕跡。雲霞這貴妃微服出宮,竟候了她一炷香不止,可見對顧言送衣一事耿耿。沈夕瑤心裡冷笑,這禮遞過去,夠雲霞琢磨半宿。
沈夕瑤跳下馬,鞋底踩進雪泥。她拍了拍車廂板壁:“雲姑娘,禮來了。”
簾子掀開,雲霞雍容臉露出來,眉心微蹙,似沒料她真敢回。
“你真回來了?”雲霞聲線淡,眸光卻落在她懷裡的包袱上,赤金鳳釵晃了晃。
雲霞鳳釵珠穗晃了晃,映著雪光竟有些刺眼。沈夕瑤注意到她指尖嵌著蔻丹,貴氣天成。反觀自己粗麻袖口露出的腕子,瘦得見骨。倆人隔著車廂對視,一個雍容,一個落魄,倒像戲文里正邪兩角。
沈夕瑤從藍布包袱裡扯出那件白紗宮服,遞進去:“顧言送我的白紗宮服,原封未動。娘娘身著暗紅袍配赤金釵,若披這月白紗,必是絕色。這大禮,收著。”
雲霞沒接,眸光落那紗上,指尖挑開一角,觸到輕紗。
紗料涼滑,月光映過,尚衣局針腳細密。她手指一頓,臉色微變。
“這是……他的料子。”雲霞聲音淡了,“顧言挑的宮紗,針腳是尚衣局手藝。沈夕瑤,你轉手送我,是可憐我不得他青睞?”
雲霞眸光裡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似妒似嘲。她認得這紗,自然認得顧言的手筆。向來他挑的料子,都合雲霞喜好,這回卻落沈夕瑤手裡,再轉回她面前,像兜圈子打臉。雲霞唇抿緊了,沒接話,只等沈夕瑤下文。
沈夕瑤縮手,笑意淺淺:“你需要我可憐嗎?”
她直接將白紗塞進雲霞懷中,掌心壓著那軟紗,轉身就走。
“禮到人和,官宴上娘娘穿給眾人瞧,省得他滿京城找人撐面。”
沈夕瑤轉身時,粗麻鞋踩得雪泥吱呀響。她不回頭,怕見雲霞那副“我憐你”的眼神。禮送了,話撂了,剩下是雲霞與顧言的糾纏,與她無關。藍布包袱還在懷裡,金匣硌著膝頭,她反倒踏實。
雲霞攥緊那月白紗,久久未言。馬車外風捲雪沫撲上車簾,她卻未吩咐起駕,指尖掐進紗裡。
她把紗摟得更緊,指尖掐進紗縫。那畫他毀去,衣卻經她手轉回,他避不見面,原是被拿住了命門。像攥著個謎底,她唇角勾了勾,不知是苦是笑。
沈夕瑤剛繞進院落。
腳底剛踏過石階,迎面撞上佑安。
他暗緋袍角沾雪,玉扳指停轉,立當中攔路。
兩人對視。
佑安眸底沉黑,半晌才開口,聲線懶洋洋卻帶刺:“門口那馬車,坐的是雲貴妃?”
院落裡靜得只剩雪落聲。佑安立在那兒,暗緋袍像團化不開的墨。沈夕瑤嗅到他身上酒氣,想是方才陪那婷兒吃糕沾的。她抱緊藍布包袱,警惕他又要編排什麼戲碼。
“是。”沈夕瑤抱緊藍布包袱,坦然。
“你方才遞她的,是顧言送你的白衣裳?”
“是。送雲姑娘一份大禮,省得我穿礙眼。”
佑安忽然低笑,笑裡帶刺:“倒大方。昨兒本公子試你,攜婷兒演戲,你反手誇我郎才女貌,攆你出門也不惱。今兒真把王府所贈之物轉送旁人——沈夕瑤,你心可真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