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往城裡走，日頭沉得只剩半個。
沈夕瑤靠著車壁，閉著眼，手心裡那道攥線軸的紅痕還在。車簾縫裡漏進來的光，一點點變暗，從金紅褪成灰紫。城外那陣風好像還貼在臉上，她抬手蹭了一下顴骨，蹭到方才他指尖碰過的地方，又猛地放下。
對面顧言沒吭聲。
她不用睜眼也知道他在看她。那目光沉沉的，壓在她眼皮上，比日頭還重。
車進了城，街面上人聲漸密。賣胡餅的吆喝、騾馬噴鼻、車輪碾過石板的轆轆聲混成一片。沈夕瑤正了正身子，掀簾角往外看——前頭堵了。夜市攤子沿街擺開，燈籠一串串挑起來，人擠人，車過不去。
“王爺，前頭走不動。”趙勁在外頭低聲道。
顧言“嗯”了一聲，沒催。他掀開自己那側的簾子，往外看。
沈夕瑤順著他的目光瞟過去。街邊一盞油燈下，老頭支著個糖人攤子，銅鍋裡糖稀咕嘟冒泡，竹籤子上插著幾個捏好的兔子、老鼠、孫悟空，金燦燦的，甜香從簾縫鑽進來。
她心口莫名一緊。
顧言盯著那攤子，看了好一會兒。指節在膝上慢慢敲了一下。
“停車。”他開口。
趙勁勒馬。車停穩當。
沈夕瑤轉頭看他：“做什麼。”
顧言沒答，掀簾就要下去。她一把拽住他袖口：“顧言，前頭全是人。你下去幹什麼。”
“買糖人。”
三個字，平得跟說“買斤鹽”一樣。
沈夕瑤盯著他，忽然就明白了。她想起那年佑安在園子裡放紙鳶放哭了，她哄完孩子，轉頭去街口買了兩支糖人，一支兔子給佑安，一支老鼠自己攥著。回來時顧言在廊下站著，她遞過去一支，他看都沒看，丟下一句“多大的人了”。
那支糖人她攥了一下午，糖稀化了，黏了滿手。
“不必。”她鬆開他袖口，聲線淡下來，“你又不喜歡甜的。”
顧言已經半個身子探出車外了，聞言回頭，看她。
“我不能喜歡嗎。”
四個字，輕飄飄的，可砸在沈夕瑤耳朵裡，嗡了一聲。
她看著他半明半暗的臉，燈籠光從外頭照進來，勾著他下頜線。他這話什麼意思——我不能喜歡糖人？還是我不能喜歡……別的？
沈夕瑤心口那點動又翻上來，跟曠地上那下一樣，壓不住。她別開臉，嘴角扯了一下，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得見：“又自作多情了。”
顧言沒聽清，也沒追問。他下了車，玄色袍角在人堆裡一閃，被擠得晃了兩晃。
沈夕瑤坐在車裡，簾子垂著，能聽見外頭老頭吆喝：“糖人——現捏現賣——兔子老鼠孫悟空——”
她掀簾一角，往外看。
顧言站在攤前，個頭比周圍人高出一截，玄色錦袍在燈籠底下壓著光。他背對著她，手往攤上指了一下，又指了一下。老頭手腳麻利，竹籤子上捏了個什麼，遞過去。顧言接了，又說了句什麼，老頭笑呵呵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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