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的，冷的。
她寧可詛咒自己不能生，也要離開他。
她寧可買通大夫、裝病、編一張假方子，也要跟他把賬算清。她方才在曠地上放紙鳶，手那麼穩；她站在雜貨攤前買鴛鴦扣，只買一隻。她說“不愛了”，說“再也不要愛了”，可她做的每一件事，樁樁件件，都在把他往外推。
顧言最恨人騙他。
這世上敢騙他的人，沒幾個活得長。
可此刻，看著沈夕瑤在暗裡那半張瘦脫形的臉，看著她攥著鴛鴦扣的袖口，他那點冷下去的怒，硬生生壓在胸口，沒動。
他沒戳穿。
馬車停了。昭烈王府到了。
趙勁在外頭掀簾。顧言先下車，站在車邊，沒伸手。沈夕瑤自己踩著車轅下來，衣料掃過他指尖，還是沒搭。
她往府門走，走了兩步，停住。
“王爺。”她沒回頭，聲線平得像一潭死水，“一日之約，尚未過子時。我等你到子時。子時一過，我走。”
顧言站在車旁，看著她的背影。
燈籠光照著她，瘦得像一片紙。
他攥著袖中那枚鴛鴦扣，慢慢開口，聲線跟平常一樣沉：“知道了。”
沈夕瑤跨進府門，沒回頭。
顧言立在車邊，日頭早沉盡了，天邊剩一線灰。他慢慢低頭，看自己袖中那隻手。糖人捏在掌心，糖稀化了一點，黏手。鴛鴦扣硌著指節，涼。
趙勁站在旁邊，不敢吭聲。
“那個大夫，”顧言忽然開口，聲線低得只有趙勁聽得見，“繼續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趙勁抱拳：“是。”
顧言把糖人從袖中抽出來，看了一眼。兔子耳朵化塌了半邊，糖稀黏了他滿手。
他沒扔。
攥著，邁步進了府門。
府裡燈籠一盞盞亮著，正院方向，漆黑一片。他知道她回去了，回那間沒一樣東西屬於她的屋子。她等他到子時，子時一到，她就要走。
她願意等，不過因為那“一日之約”還沒過。
顧言站在前院廊下，背後劍傷隱隱作疼。他低頭，看掌心那點化開的糖，金燦燦的，甜香沖鼻。
他忽然想起今夜她在攤前說的那句——“又自作多情了”。
她自作多情什麼。
顧言攥了攥手，糖稀從指縫裡擠出來，黏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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