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穆欲言又止。
雖然他們家名聲的確不好，貪汙受賄、陷害忠良、強搶民女、縱親行兇，但……
他還不是很想死。
長孫儀不知出於何種心思，竟大放厥詞：“論起滿門抄斬，崔家不是該比我們怕嗎？你以為他們幾百年世家都是怎麼來的，還不是吃的民脂民膏？他們能吃，長孫家為何不能吃？我不但要吃，還要將長孫氏吃成天下第一等姓氏！”
長孫穆掙扎了一瞬：“……如果可以的話，最好還是不要滿門抄斬吧？”
長孫儀尤自無所畏懼：“我兒，你到底在怕什麼？長孫家能夠在天都立足，難道是因為廣結善緣嗎？所謂貪汙受賄、陷害忠良，無一不是急帝后之急，只要他們還想用我一日，長孫氏便高枕無憂一日。至於往後……”
他哼笑兩聲，卻不再多說了，只教訓道：“你娘跟定王，把你教得不倫不類，如此擰巴！早知今日，我一早就該將你抱來身邊撫養，自古哪個帝王身邊沒有奸臣？只要能賺得盆滿缽滿，在乎那些螻蟻做什麼？”
長孫穆脫口而出：“自古哪個奸臣有好下場？”
長孫儀心想：那可就多了，司馬懿把持朝政，指洛水盟誓，轉頭卻屠盡曹氏子孫，生前雖未篡位，死後卻被追尊為晉宣帝。別管司馬氏留下什麼惡名，至少曾君臨天下，青史留名，萬世不滅，大丈夫當如是！
還有隋文帝楊堅，奪了名義外孫的天下，名聲難道很好聽嗎？隋朝甚至二世而亡，但只要坐上皇位，自有工筆為其辯論。
做臣子的時候有惡名怕什麼？當了皇帝，誰還管這些？
遠的不說，當今天子的上位手段難道很光明磊落嗎？還不是趁少帝年輕無能，趁火打劫，吃了世宗的絕戶？沒道理當今天子能吃，長孫儀不能。
但這些話，卻沒必要此時對兒子講。
一是以他的性子，一時半會還轉不過彎，只怕又要唧唧歪歪什麼忠君體國，讓人好不厭煩。
二來，長孫儀嘴上雖嫌，心裡還是很得意的，任憑定王、雁國公、兗侯這些人如何羨慕，這孩子是他生的呢！
故而，長孫儀聽到兒子脫口質問，不怒反笑，摸著鬍鬚，語重心長道：“我兒，這就不是你該操心的事了。你是為父最得意的孩兒，年紀輕輕就名揚天下，為父面上也添光。長孫氏的基業，遲早有一天要交到你手上，為父又怎會害你？”
說著，又回到之前的話題：“至於崔家……為父再教你一個道理。這世上好人不可怕，壞人也不可怕，唯有蠢人最令人難以忍受。”
長孫穆想問他是怎樣看待自家兩個弟弟的，他們又是否是蠢人中的一個，但張了張嘴，到底作罷。
長孫儀繼續道：“因為壞人做事是有跡可循的，而蠢人不是，誰知道他們能惹出什麼亂七八糟的禍事？夢臣就是這樣的蠢人，他雖是你姑姑唯一的孩子，但的確過於庸碌。這樣的人，即便是做自己喜好的事，譬如六博、賭戲，都不如聰明人玩得快。”
長孫穆沉默了。
因為他想起，表兄弟一起玩耍時，曾戲耍崔夢臣，而崔夢臣因眼力、手速都有所不足，十次倒有九次輸。
長孫儀看他凝神細想，又道：“今次的事其實很簡單，齊王挑起剿匪，是想借機提拔心腹，事成後，再順理成章安插幾個親信到天都十二衛中，但皇后能如他意嗎？
“為父索性拿夢臣渾水摸魚，順便敲打崔家。齊王肯定不同意，崔家也不會同意，誰知道這樣的蠢禍，在陣前能惹出什麼事，萬一連累到崔家，豈不冤枉？”
繼而篤定道：“放心，他去不成的，這件事就是個由頭，拖著拖著，只會拖沒了。”
長孫穆這時卻道：“不會拖沒的，王妃答應我，由我做行軍總管，去齊州平亂呢。”
他一頓，又道：“而且父親，單是區區一個金烏嶺，確實沒什麼要緊。但大週二十州，尤其是江南各州，許多地方都出現匪患，佔山為王者多不勝數。我這次出京截殺卓廷，被陳王收買前來截殺的那夥人，就是吳州扶風山上的山賊。這些賊人，眼下尚不足為懼，但若聯合起來，就是孩兒前去平亂，恐怕也要頗費功夫。”
長孫儀更淡然了：“放心，他們聯合不起來。因利而聚，勢必因利而散，江南很多佔山為王的賊子，背後都是有氏族支援的。那兒的世家大族，跟北方可不同。
“北方世家，如我們長孫家、達奚氏，多以軍功起家，起得快，落得也快，能得百年已是稀罕，只要主事的人一死，敗落只在頃刻之間。但南方不同，南方多的是崔氏那種幾百年世家，又姻親往來，盤根錯節，即便是世宗那樣雄才偉略之人，當年也吃了不少啞巴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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