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學宮的夫子們，常在私底下流傳一句話。
桃李滿天下，自家結苦果。
憑良心說，自己唯一的女兒聰慧懂事，遠不到苦果的地步。
但有時候，她未免太較真了。
或者說，目下無塵。
她覺得對的事，一定要所有人都認同。
覺得不對的，一定要糾正。
不分場合，也不分對方是何人。
正如今日，她不滿李小娘子亂上墳，所以理直氣壯地指責，甚至不畏賀拔總兵的威勢。
誤以為對方要打人時，因不符自己心中的道理，也會反過來心疼李小娘子。
心是好的。
但她還太小了，小到不明白人與人之間的感情，絕非一句話所能判定。
沒人會無緣無故去拜別人家的墳塋。
賀拔總兵尚未娶親，看他們一家三人的姓氏，也知另有隱情。
就算沒隱情，貿然質問別人“你們家沒有自己的墳嗎”這種話，也是很失禮的。
不是說別人失禮，自己就可以同樣失禮。
再有，姜娘子與賀拔總兵看李小娘子的關愛毫不作偽，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對人情世故又嗤之以鼻，其實頗有何不食肉糜的意味。
所以，馬伕子心念一轉，分別拍拍兩個女孩兒的頭，又在李明月晶亮的眼神下，順手從頭到尾，摸了摸她懷裡的大公雞。
繼而，馬伕子起身，話音也一轉：“姜娘子，其實我一貫覺得，人生天地間，本來就有很多束縛了，有時候不必太拘泥小節，不然這一生多沒意思？譬如姓氏、譬如拜墳，我跟一一不同，不在乎這些。人死萬事空，什麼都不重要，但有些事不在其中。”
姜照月聞絃音而知雅意，當即心裡一緊。
“——那便是對孩子的教導。”
馬伕子緩緩道：“恕我好為人師，姜娘子，你看上去不像不讀書本、不通情理之人，小娘子養得也壯實。為何不教她聖賢經義中的道理，而放任其在外亂來呢？”
馬一一聞言插話道：“她教了，明月妹妹知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阿孃，胡攪蠻纏同目不識丁是兩回事。”
馬伕子：“……”
就說她較真吧，真煩。
馬伕子板著臉：“好，知道了！”
想到李明月胡亂拜墳的舉動，她心中好笑之餘，難免也生出幾分不解：“姜娘子，你看上去不像不讀書本、不通情理之人，小娘子養得也壯實。教都教了，為何不好生解釋一番，讓她一知半解，在外如此行事呢？”
姜照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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