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工傷記錄，就是一位學長提供的。證據鏈本是完整的，只可惜受害人無力承擔律師費，最後靠著法學生從中調解，才私下和解拿到一筆賠償。
這天綠萍睡得很晚，在這年月熬到凌晨，算得上是通宵了。
第二天一早六點多，綠萍就起身收拾。前一天她已經和報社打過招呼，留在家裡等女工過來。
九點剛過，可雲帶著兩名女工代表上門。
一個四十多歲的瘦高婦人，大家都喚她周嫂，在紗廠做工十幾年，兩根手指被機器軋斷過。
另一個年輕些，二十出頭，名叫阿珍，去年才進廠，膽子很小，進門就躲在可雲身後。
兩個都比可雲工期久。
綠萍招呼她們坐下，倒了三杯水。
綠萍先揀相關的法律糾紛慢慢講，語速放得平緩，一句一句說來，留出空隙，好讓她們聽得明白、慢慢消化。
只是……
“但我不打算一上來就直接去起訴他。打官司耗時間，你們耗不起，但他有辦法拖著。”
時局如此，萬一案子還沒判下來，工廠先撐不下去，女工們最後反倒什麼都得不到。
周嫂一下子急了：“那怎麼辦？我們就這麼幹等著？”
“不是乾等。”
綠萍把整理好的材料推到她們面前，“周嫂，你在廠裡做了十幾年，我查資料時發現，從前年開始，廠裡的工傷一下子多了很多，你還記得是什麼緣由嗎？”
周嫂仔細回想了片刻：“前年開春。老闆說機器防護罩礙事，拖慢出貨，叫機修工全都拆掉了。後來接連出了好幾回工傷，不是捲到手指，就是傷到胳膊。廠裡一開始賠過幾次，後來就不認賬了，咬定是工人自己操作不當。”
“這件事，你和其他工友聊過嗎？”
“聊過。大家心裡都清楚，可誰敢多說？說了飯碗就保不住了。”
綠萍點點頭，表示明白。
阿珍小聲問：“老闆會怕這些嗎？”
“他怕。”綠萍語氣篤定，“單單幾筆女工的欠薪，值不了多少，可這些舊工傷賬一併翻出來，他要賠的數目就相當可觀。
這裡是法租界，會審公廨可以受理勞資糾紛。民國二十年頒行的《工廠法》寫得清清楚楚，工廠必須安裝安全防護器具，機器缺少防護，就是廠方的過錯。
工人因工負傷，廠方要承擔醫藥費、休養期間的工錢，落下殘疾還要給付撫卹，不能一句工人操作不當，就把責任推乾淨。
還有民法第一百八十八條，僱主對僱工在工作中受傷，負有賠償責任，這也不是他想賴就能賴掉的。
至於這次口頭停工，同樣不合規定。《工廠法》寫明，無固定期限的用工契約，資方若是要停工、辭退工人，必須提前預告。
做工滿一年以上的，至少提前二十日通知，並且結清全部薪資。
他只讓管事捎一句話，沒有書面通知，也不肯結清欠薪，屬於無故脅迫停工，放到會審公廨面前站不住腳的。
確實很多事向來民不舉官不究，大家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一旦擺到明面上，同樣也很難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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