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萍說：“我清楚。不過這次口頭停工本就不合法，法理上他站不住腳。”
易鍾玉道：“就這一點？”
綠萍說：“還有一點。若是您願意幫我，也不必您費心做別的，只需要幫我傳一句話給他。”
“什麼話？”
綠萍道：“我手裡握著他私自拆除機器防護裝置的證據，還有過去三年多起工傷未賠付的舊案記錄。一旦鬧上法庭，要賠的就不只是這幾名女工的欠薪，歷年積壓的舊賬，全都要一併清算，停業整頓恐怕跑不掉。”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易鍾玉語氣裡帶著幾分訝異：“你這是在威脅他。”
綠萍的聲音平穩：“我只是給他留一個體面的臺階。”讓他見好就收。
易鍾玉短促地笑了一聲：“行，這句話我幫你遞。但醜話說在前頭，這次你要是收拾不好……”
“我明白。”綠萍道，“要是擺不平，所有後果我自己承擔。您不再選擇一個失敗者作為合作伙伴也是情理之中。”
服裝生意對綠萍而言很重要。
這是她眼下最主要的收入來源。任憑再怎麼上班打工，都比不上做生意來得快，財富積累的速度一日千里，這才多久，綠萍手裡的錢款就非常寬裕，甚至於綠萍要做什麼的第一反應都不是詢問價款了。
不過對綠萍來說，錢夠花就行，這個年代的生活水準再怎麼也比過不過未來。因此，能做成一件有意義的事，比多賺些錢更要緊，更有精神上的充實享受。
此外，離開的船票錢，她早就攢夠了。只要她願意，完全可以在上海陷落之前抽身遠走。
這也是綠萍現在敢接觸各種麻煩的底氣之一。
掛了電話，綠萍先喝了一杯咖啡提神，才動身回家。
回到住處，她在桌前坐下，鋪開稿紙，著手草擬談判要用的協議。
標題是《關於恢復生產及補發停工期間工資事宜約定》。
正文一條條依次列明女工復工安排、停工期間薪資按五成補發、後續由《新聞報》刊發客觀報道、雙方不再追究此前風波。
她寫得很慢，每一條措辭，都反覆斟酌。
法律是很嚴謹的事情，所以她必須格外仔細。
廉老闆有錢，轉頭就能請業界有名的律師斟酌對策。
綠萍要打的是一個時間差和輿論戰。
眼下大多數底層勞工法律意識淡薄，遇事多半隻會忍氣或者聚眾吵鬧，很少有人第一時間懂得拿律法來保全自己、保留證據。
她也暗自慶幸這裡是租界。
租界有會審公廨維持一套相對固定的審判規則，民國頒行的《工廠法》在法租界勞資糾紛裡尚可被援引，有章程可依，有流程可循，不會全然憑一方權勢隨意決斷。
可租界之外又是另一番光景。
華界衙門多受地方鄉紳、商號人情裹挾，勞資爭執常常是各打五十大板，有錢有門路的老闆上下打點一番，便能把工人的訴求壓下去，律法條文寫在紙上，落到實處卻多半形同虛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