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都知道該怎麼選。
廉老闆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盯著那份工傷記錄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一下，又一下，屋子裡靜得只剩下叩擊木面的輕響。
“陸小姐，”他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不少，“你這是在逼我。”
綠萍含笑開口：“您當初願意補發欠薪，說明您是個明白人。現在這件事鬧掰了對誰都沒好處。
您簽了這份協議，面子保住了，生意照做，每個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外界反倒會誇讚您為人仁義，是少見的良商，何樂而不為呢？”
廉老闆盯著綠萍看了好一會兒，才把協議拉到面前，拿起筆，一筆一劃簽下自己的名字。
他心裡掂量。
這個陸依萍實在不簡單。
她沒有高聲爭執，也不鼓動眾人鬧事，只是早早將所有證據梳理妥當，吃透了租界律法的邊界，算準了他的忌憚，步步從容，進退之間分寸拿捏得絲毫不差。
勞資糾葛、輿論風波、人情牽絆，這些紛亂的頭緒全被她收攏一處，織就一張細密的蛛網，逼得他只能體面退讓。
這年頭大多數人遇上紛爭，慣常的路子要麼是託人說情、靠人情周旋，要麼爭執打鬧、私下了結，很少有人第一時間想到搬出律法，拿著條文、憑據去講理。
綠萍這樣熟稔規則、懂得用法律作為籌碼的，實在少見。
這份城府與談判的手腕，絕非普通學生或是女工所能企及。
這年頭，這麼厲害的律師都不多見，何況她還是個學生。
倘若她日後有心深耕法界，憑著這份頭腦、眼界與證據閉環的能耐，將來在租界會審公廨，定然能站穩腳跟，做出一番名堂。
這樣的人，也確實不好得罪。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知道他日不會有他廉福生求陸依萍的時候呢？
這麼想著，廉老闆心裡稍稍舒服了些。
他也感慨，這些讀過書的人，一旦打定主意要和誰為難，法子真是多得防不勝防。
筆墨紙張看著輕，可這支筆，就是一柄不見血的刀。
綠萍已經把協議仔細收好了，站起身：“按照協議約定，停工期間的工資，三天內發到女工手裡。後天《新聞報》的報道就會出來，您到時候看一眼，不滿意可以找我。”
廉老闆嘴角抽了抽，悶著沒說話。
出了廠門，一大群女工站在門口等她，臉上又是緊張又是期待。
綠萍把簽好字的協議遞給了可雲：“可以復工了。”
可雲接過協議，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後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周嫂在一旁悄悄抹著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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