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這座府裡剩下來的，都是姓齊的。
前院小院還亮著一點燈。
齊承宗剛練完一趟刀，一身短打，汗還沒幹。
門房那邊好像有響動，他站在院裡聽了一會兒，把刀提起來，往門房那面走。燈在他身後，他腳下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前頭，一搖一搖。
那道影子先動了。手從後頭繞上來，壓住他的口鼻，力道大得他牙齒咬進了自己的手心。他的刀抬起一半，刀鋒磕在牆根的石階上，磕出一聲脆響。
那一聲過後，院子還是靜的。
……
正房的門虛掩著，裡頭有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齊敷還穿著外袍，坐在燈下，手邊攤著一張紙沒在看。齊夫人從榻上撐起半個身子，臉蠟黃，說一句壓一聲咳。
“王府那邊遞出來的話，準不準？”
“準。”齊敷說，“年側福晉院裡昨兒夜叫了兩回府醫，天亮又叫人去抓藥。抓的是止血的方子，藥渣子倒在後角門那堆灰裡，有人翻過了。”
齊夫人的手在被面上收緊了：“都五個月了，太醫都說是哥兒。”
“這時候說這個還有什麼用。”齊敷把手裡的紙擱下，擱得很重，“安胎藥是月賓送的。現在出了這樣的問題，也不知道年家那邊會怎麼樣。”
“她不敢不送。宮裡遞下來的話，她一個庶福晉能怎麼樣？”
“她要送，也該送得像樣。我怎麼有那麼傻的閨女，還自己實名送藥！”
齊敷的聲音提起來一點，又壓回去，“送安胎藥的是她，端到人跟前的也是她。這叫什麼事？這是自己站到刀口上，還替人家把刀把子擦亮。”
齊夫人咳了一陣，咳完才接話：“她也是為了這個家。她十歲就被當成質子送進宮了，上面要制衡咱們家，她要是能替宮裡把那件事辦下來，你還能喘口氣。”
“我喘這口氣，是靠她送一碗安胎藥？”齊敷笑了一下，那笑很難看，“等年家緩過神來，我們家怎麼辦？”
“年家……年家真敢動我們？”齊夫人的聲音抖了，“年羹堯在西北。年世蘭一個婦道人家，還在月子裡，她能怎麼樣？”
“她不能怎麼樣。”
齊敷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她哥哥能。年羹堯手裡那些人，一句話就夠我們從這條坊裡搬出去。到了那一步，王爺會不會替我們說話？王爺連年家都忌憚，多半會把我們當棋子。”
齊夫人不說話了，咳聲壓在被子裡，悶悶的。
“明日我去見王爺。”齊敷說，“請罪，認罰，怎麼都行。齊家不能這麼等，等訊息來的時候，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
“那月賓呢？”
“不能讓她認。”齊敷說，“現在又沒有證據，那碗安胎藥經過幾道手了，誰知道是誰順道出手呢？”
燈芯爆了一下。
東牆上那道影子本來跟著齊敷一道動，這一下爆完，影子裡多了一點東西。齊敷的影子旁邊，另有一道比人更高的黑，從牆根往上長，長到房梁底下。
齊敷回過頭。他身後空著，沒有人。再轉回來的時候，桌對面那把椅子上已經坐著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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