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宣武坊就封了半條街。
小太監一路上走得急，鞋底磨穿了一層，腳板底火辣辣地疼。進了坊口才發覺不對，前頭人影一片，都往定勳侯府那邊去，沒人說話，只有腳步。
他也跟著跑。
侯府門口已經圍了三層。門兩側站著持刀的兵，刀出了鞘，不許人靠近。臺階上幾個穿官服的正低聲說話，其中一個拿著冊子，一樣一樣往上記，記一行停一下。
門檻裡頭那一片，紅得不像樣子。
血從門檻底下漫出來，沿著臺階往下淌，滴到第三級臺階上，聚成一小灘，被來往的腳步一帶，拖出幾道暗色的印子。
有人踩過去，腳底下一滑，扶著人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地上，臉就白了。
兩個差役抬著一塊門板出來，上頭蓋著草蓆。草蓆短了一截，一頭露出一雙很小的腳，腳上還穿著軟底的小鞋，鞋尖上繡著東西。
圍著的那些人一齊往後退了半步。
“抬出來幾塊了？”
“十七。後頭還有。”
再往裡，正院廊下蹲著個仵作打扮的人，手裡一副竹牌，一塊一塊往布袋裡收。旁邊差役提筆就記，念一個名字，劃一道。
有人從東廂出來，湊到臺階上那個拿冊子的耳邊說了幾句，那人的筆停了一下，才接著往下寫。
門檻內側的磚地上有一道拖痕，從後罩房那頭一直拖到牆根底下，劃開一層浮土。牆根下一雙赤腳，腳背上全是灰，人已經抬走了，印子還在。外頭那些兵都繞著那道拖痕走。
臺階上的官服低聲說了句：“府裡沒丟東西。箱籠都是滿的，櫃上的鎖一把沒開。”
“那就是仇殺？”
“報仇也沒這麼殺的。”
這話說完，兩個人都不作聲了。
挑早點擔子的漢子扶著扁擔，臉色發白，連連搖頭，跟身側湊過來的鄰里低聲嘀咕：“我天不亮就打這條街過，老遠一股腥氣飄過來，我起先還當是誰家宰牲口呢，越走近越不對，根本不是豬羊的血氣。”
旁邊人心裡一緊，壓著嗓子問：“不是宰牲口？那…… 那是什麼味兒？”
漢子喉結滾了滾，往侯府朱門瞟了一眼，聲音壓得極低，發著顫： “是血味兒…… 人的血。”
旁邊一個婦人捂著嘴跑開兩步，彎在牆根吐了。吐完回來還不肯走，伸著脖子往裡看。
有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孩子指著門裡問：“娘，那個叔叔怎麼睡在地上？”
當孃的趕緊把孩子的臉按到肩膀上，自己也沒敢再看。
“這得多少口人？”有人問。
“聽說是二十九。”那漢子壓低聲音，“一個沒剩。連六歲的孩子都沒放過。”
一圈人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有人在裡頭小聲接了一句：“哎，作孽哦，這是什麼仇什麼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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