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輝堂。
五月裡天亮得早，卯時末，日頭已經斜進檻內，把青磚照出半屋子的白。
人都到齊了。上首坐著福晉宜修，兩邊依次是李靜言、曹琴默、費雲煙、馮若昭、呂盈風，後頭還坐著幾位沒名姓的格格。
空著兩個位置。一個是側福晉年世蘭的，一個是西院齊庶福晉的。
宜修端著茶，等人齊了才把茶碗放下。
“年側福晉那邊，想來諸位都聽說了。” 她語調平緩，聽不出喜怒，“五個月成型的哥兒，到底沒能留住。”
堂內瞬間一靜。
宜修抬眼，目光淡淡掃過底下眾人，面上浮起一層體恤和善的笑意：
“她如今正坐小月子，身子虧得厲害，最忌心緒激盪。你們若是得空，不妨抽空過去瞧瞧，說幾句寬心的話。
同在一府過日子，彼此本該體恤幫扶，切莫人前人後亂嚼閒話，平白叫她本就傷痛的心，再添堵。”
呂盈風性子直爽藏不住事，立刻順著話頭接了上去，聲音清亮，在安靜的正輝堂裡格外扎耳：
“福晉說得是。只是我早前聽底下人碎嘴，說那碗害了年側福晉胎的安胎藥，正是齊庶福晉親手送去的！人心隔著肚皮，平日裡瞧著齊庶福晉待人和氣，和年側福晉走動得親近，誰能料到這般兇險。”
費雲煙跟著點頭，帕子在手裡絞了一圈：“可不是，往日里我還見她常常往年側福晉那裡跑，誰能想到……”
馮若昭垂著眼，安安靜靜坐著，沒有附和半句。她素來謹慎寡言，偏巧她和年世蘭同住一院，眼下這樁風波纏在院裡，多說多錯。她只慢慢捻轉手中茶碗，放回托盤時，刻意放得極輕，不肯鬧出動靜。
曹琴默這時才放下茶盞，唇邊浮起一點淺淡得體的笑：
“盈風姐姐這話可不能隨口定論。齊庶福晉奉了誰的吩咐送藥，內裡的彎彎繞繞，咱們這些底下的人哪裡能知曉？貿然定論，反倒落了是非。”
這話輕飄飄出口，堂裡氣氛陡然一變。
她沒有替齊氏開脫，也沒有替年世蘭鳴冤，只把矛頭隱隱往上引，兩頭不沾，卻能撩起所有人心底的揣測。
宜修抬眸深深看了曹琴默一眼，沒有出聲。她心裡透亮，曹琴默從來都是這般，一句軟話自保，挑起來的火，比誰都旺。
李靜言沒聽出這話裡的分量，語氣裡藏不住幾分幸災樂禍：
“說起來真是嚇人，聽說那已經是個阿哥呢！往日年側福晉那般張揚傲氣，如今還不是留不住孩子。福氣這東西，不是誰都能有！”
角落裡有人沒忍住，低低嗤笑一聲，又慌忙捂住嘴斂了聲。
李靜言越說越放開，自顧自唸叨：“那碗藥是齊庶福晉親手端過去的，往日來往又密，想來便是她下的毒手，心腸怎的這般狠？”
這話一齣，底下細碎的私語聲慢慢湧上來，嗡嗡沉沉，一句疊著一句，“藥”“男胎”“西院齊氏” 幾個字眼反覆在空氣裡打轉。
就在這時候，簾子一掀，剪秋進來了。
她走得急，進門時在門檻上絆了一下，扶住門框才站穩。到了宜修身邊彎下腰，聲音壓在喉嚨裡，只有宜修一個人聽得見。
屋裡一下安靜了。
宜修端著茶沒動。聽著聽著，她臉上那點血色退了下去，抬眼問了一句：“當真？這可是天子腳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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