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人攔不住她，匆匆備轎，一行人護著德妃趕往貝子府。
府門由御林軍把守，淡淡的血腥味隨風飄來。侍衛不敢攔德妃，只得放行。
書房院內，屍身尚未入殮。
德妃踏進院子，目光落下去的一瞬，那層僥倖徹底粉碎。
她腳下一軟，險些栽倒，身側宮女死死架住她。眼淚無聲漫上來，大顆砸落衣襟，喉嚨堵得發疼，半晌發不出聲音。
她掙開攙扶，踉蹌上前兩步，指尖抖得厲害，想碰又不敢碰，破碎的聲音像風中殘絲：“胤禵…… 我的胤禵…… 額娘來了，你看看額娘…… 應額娘一聲啊……”
沒有回應，只有死寂。
胤禵往日英挺的臉毫無血色，身上交錯的傷口凝著黑血，皮肉翻卷，明明白白昭示，他是慢慢熬受酷刑，並非痛快離世。
一旁青磚上，小小的身子靜靜並排躺著，都是她抱過疼過、喚過小名的孫兒孫女，小臉慘白，再也不會撲過來扯她衣袖，甜甜喚一聲瑪嬤。
她雙腿一滑向下墜，兩個宮女奮力架住，才沒讓她摔在染血青磚上。頭上赤金點翠珠釵 “噹啷” 落地，珍珠四散滾落，幾顆一直滾到胤禵手邊。
她用力掙開宮女，撲跪在地，雙膝重重磕在冰冷帶血的磚面，月白錦緞宮袍蹭上暗紅血漬。
她顫抖伸出雙臂，小心將胤禵冰冷的上半身攬入懷中，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頭。
觸手冰涼，再也沒有溫熱的呼吸。
指尖輕輕撫過猙獰傷口，她渾身不住發顫，破碎嗚咽一聲接著一聲：
“胤禵…… 額娘來了，我的兒，看看額娘…… 疼對不對？一定很疼是不是…… 他們怎麼敢這樣對你，怎麼捨得這樣折磨你…… 我的胤禵啊……”
她埋在他頸間痛哭，肩頭劇烈抽動，斷斷續續念起往日約定：
“上月進宮你還和額娘說，過幾日帶弘春他們入宮陪我用膳，還要給我帶城外新摘的果子…… 你答應額孃的，怎麼不算數了，怎麼就躺在這裡一動不動……”
不遠處，胤禵的嫡福晉與幾位側福晉跪伏在地，嚇得魂飛魄散，哭得渾身發抖，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蝕骨哀慟裹住她，心口像被鈍刀反覆切割。
她一生的偏愛、所有期許全都押在這個小兒子身上。
胤禛自幼養在別處，母子情分淡薄，從來不在她心上。悲痛壓垮理智，心底最陰暗的念頭不受控制浮上來。
她抱著胤禵，忽然仰起頭，悲憤道：“為什麼死的是胤禵！怎麼死的不是胤禛！”
院子裡哭聲一下斷了。
完顏氏抬起頭，幾個側福晉也抬了頭，互相看了一眼，誰也不敢應。隔了一會兒哭聲才重新起來，比剛才輕了。
話音落下，哀慟轟然翻作焚盡一切的狂怒。
她鬆開懷中屍首，猛地轉頭，赤紅的視線掃過廊下跪著的管事、僕婦太監，還有瑟瑟發抖的嫡福晉、側福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