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刑部大牢外頭的街上已經站滿了人。
烏雅氏三族的人是一夜拿齊的。
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一房一房關在裡頭，天亮前才一批一批提出來。
刑部的書辦捧著冊子念名，念一個，差役從牢裡拖一個出來。枷是現上的，粗麻繩從肩膀繞到手腕，狠狠勒進皮肉，勒得人直不起腰。
烏雅家本支的先提。
老太爺、叔伯、兄弟，還有幾個十五六的半大孩子，被按著頭跪在牆根底下。
唸到第三房，一個白髮老太太猛地從後排撲上來，死死抱住一個年輕男子的腿不放。
差役上前去拽她胳膊，她掙扎著，喉嚨裡擠出尖利的罵聲：“都是永和宮那個賤婦！是她要殺皇子，憑什麼我們一家子陪她死！”
旁邊跪著的人跟著炸開，哭喊混在一起。
“她跪求皇上饒她一命，皇上真就饒了她！我們呢？我們憑什麼替她償命！”
“四阿哥還在！他是咱們烏雅家的外甥！他會為我們報仇的！”
差役面色一橫，一棍子狠狠砸在老太太背上，哀嚎驟然掐斷。
牆根底下跪著的族人，恐懼壓垮了親情，當場互相撕咬攀扯起來。一箇中年男人猛地扭過頭，衝著隔壁一房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當初往宮裡遞藥的差事，是你們二房接的！”
“放屁！領藥入庫的單子上，蓋的明明是你們大房的印！”
“那是老太爺吩咐蓋的！你敢去質問老太爺？”
老太爺跪在最前面，沉重的木枷壓彎了他佝僂的脊背，垂著頭，自始至終一聲不吭，只有肩背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男丁提審完畢，又押女眷出來。
滿頭白髮的老婦、各房媳婦、待字的姑娘，還有懷裡緊緊摟著幼童的婦人。
孩子不懂大禍臨頭，小手懵懂地去抹孃親臉上不斷滾落的淚水，掙動之間，捆縛婦人的繩索收得更緊，勒得婦人悶哼一聲，只能拼命弓起身子，替懷裡孩子墊著。
早前選入內務府當差的那一批烏雅氏族人，天亮前已經在慎刑司過了一遍堂。內務府當日經手藥料的烏雅子弟，一個沒漏，此刻一併押到牢院之中。
院子裡的哀嚎、爭吵還沒有停歇，外頭車輪碾過凍土的聲響由遠及近。
三輛青布馬車停在牢門口。
先下車的是太子妃和兩位側福晉，緊隨其後，是八貝勒府的福晉與一名側福晉。一身素白孝衣，脂粉盡數洗去，臉上只有一片死寂的哀慟。
牢頭快步迎上來，跪在門檻之內，額頭貼著地面，聲音發顫：
“福晉，這裡是刑部監牢重地，您幾位進來，不合規矩啊。”
太子妃沒看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爺死在東宮，我兩個孩兒死在東宮。今日我來問一句話——誰經手了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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