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天亮得早。
東華門外停著三撥人。
頭一撥是宜修的馬車，帷子垂得嚴，車轅上落了一層露水，她到得最早。
第二撥是胤禛。他下馬站定，朝那輛車看了一眼，沒過去。手裡的朝珠一顆一顆撥著，沒有章法。
第三撥是囚車。
前頭一輛坐著剪秋，頭髮散了半邊，臉上的血痂沒擦。
她一夜沒閤眼，隔著柵欄聽了一夜：換班的獄卒說“烏拉那拉府祠堂那場火，燒死了一多半”，旁邊囚車裡的婦人罵了一夜。
她聽著聽著，就想明白了一件事：趙二那人，老實得連長鞭子都不敢躲，他不敢下毒。除非有人拿住他一家老小的命。而這京裡，能拿住他、也有這個心去拿住他的，只有一個。
後一輛囚車裡擠著烏拉那拉氏的活口。一個老者坐在最外頭，手腳都鎖著鐵鏈。婦人抱著襁褓，孩子哭累了，一聲一聲抽著。
年世蘭的轎子最後到。
她下車，理平裙角。頌芝跟在她半步後，手裡接著那把摺扇——七月天，扇子她一直拿著，到了這裡，得交出去。
魏珠從門裡迎出來，聲音壓得極低：“奴才給王爺請安，給福晉請安，給側福晉請安。”
宜修扶著人的手下來，旗頭一絲不亂。
年世蘭向她行禮：“福晉安。”
宜修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有，轉身上階。
魏珠傳話：“皇上口諭，三位都進去，人犯也帶進去。一個不許落。”
蘇培盛留在宮門外，候著。
宮門在她們背後合上。
養心殿。
殿門開著半邊，正對的那一片磚地被晨光照得發白。
康熙坐在上頭。沒戴朝冠，穿的是石青常服，手裡那一本摺子已經翻到了最後。
階前擺著一隻冰鑑，蓋子半開，涼氣往外淡散。殿角的銅鶴香爐裡香沒點，只留昨天燻過的味道。
下首跪在地平前頭的是三個人：宜修在最前，胤禛在左，年世蘭在右，比宜修退後半步。
魏珠送上來一盞茶，放在康熙右手邊，退回去，站在門檻以內。
康熙把摺子合上，“啪”的一聲。
三個人同時把頭低下去。
“朕一夜沒睡。”康熙說，聲音不高，“朕是為了——朕的暗衛從一府人家祠堂裡抬出來的那些屍首，一夜睡不著。”
他把摺子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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