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林府大門外的石板路上結著一層白霜。
風一吹，落葉貼著地面刺啦刺啦打轉。
一架兩根竹竿綁著的破軟轎，晃晃悠悠停在臺階底下。
抬轎的倆粗使婆子累得直喘粗氣，嘴裡噴著白汽。
轎簾子掀開，一股子餿飯混著臊臭的氣味直往外冒。
王夫人歪在爛褥子上頭，半邊臉耷拉著，右邊嘴角掛著一串拉絲的黃唾沫。
她身上那件醬色繡花襖子領口全磨爛了，露出黑乎乎的油漬。
邢夫人在旁邊站著，兩隻手縮在袖筒裡頭取暖。
她鼻尖凍得通紅，冷不丁打了個噴嚏，大鼻涕順著人中直往下淌。
她趕緊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袖口上登時多了一道油汪汪的鼻涕印子。
“林大管家，行行好，開門通報一聲吧。”
邢夫人聲音抖得跟篩糠似的，牙齒打顫。
“老太太昨兒個夜裡發了話，讓我們妯娌倆來給夫人敬茶賠罪的。”
林福立在門檻後頭，兩手攏在棉袍子裡，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大太太，我家夫人正喝著八寶蓮子粥呢，見不得髒東西。”
“您要是想跪，就先在臺階下頭把這口茶端穩當了。”
邢夫人臉皮子狠狠抽搐了兩下，心裡頭把林家祖宗罵了個遍。
可一瞅見大門頂上掛著的那面御賜赤金大匾，她骨頭縫都發軟。
“得咧……得咧，我們跪，這就跪。”
邢夫人咬著後槽牙，撩起裙襬，噗通一聲跪在冰涼刺骨的石階上。
膝蓋骨砸在生硬的青石板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兩個婆子把王夫人從轎子裡頭硬拖出來。
王夫人半邊身子癱得像灘爛泥，雙腳在地上亂蹬，腳面上的緞子鞋早掉了一隻。
“嗬……嗬……啊巴！”
王夫人喉嚨裡咕嚕咕嚕直響，眼睛瞪得老大，眼白全是紅血絲。
她死死摳著地磚縫隙，不想往前挪，被婆子硬生生按倒在邢夫人旁邊。
她那隻完好的左手在泥地裡亂抓，沾了滿手的黑泥和雞糞渣子。
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半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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