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大門外頭那條青石板道上，泛著一層白花花的秋霜。
冷風順著脖領子直往裡頭灌，吹得人骨頭縫裡發酸。
一架爛了半邊竹篾子的軟轎，被四個粗使婆子呼哧帶喘地抬到林府石獅子前頭。
軟轎停穩當，轎杆子嘎吱一聲砸在泥地上。
轎子裡頭躺著的王夫人，頭上裹著塊醬紫色的抹額。
半邊身子跟麵條似的癱著，嘴歪到了右耳朵根子底下。
脖子上圍著塊油漬麻花的粗布兜子，上頭全是一灘灘幹了又溼的黃哈喇子。
“呃……吧……嗬……”
王夫人那隻還能轉動的左眼珠子，死死瞪著林府那兩扇高頭大門。
她嘴裡含糊不清地往外噴著白沫子，乾癟的左手在破被單上抓出幾道深印子。
轎子後頭跟著邢夫人。
邢夫人今天特意套了件箱底壓皺了的寶藍寧綢大襖。
襖子下襬還沾著兩塊幹泥巴，頭髮上斜插著根鍍銀的簪子。
她凍得鼻尖通紅，吸溜著大鼻涕，抬手拿油膩的袖口使勁蹭了蹭。
“行了二弟妹，省省你那兩嗓子吧。”
邢夫人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絲的濃痰在臺階上。
“老太太下了死命令，今兒個就是磕破了腦門子，也得求著人家抬抬手。”
“要不然，大房二房全得去城隍廟要飯去。”
大門吱呀一聲開了半扇。
林福披著件夾棉背心，手裡捧著個帶豁口的粗瓷茶壺，探出半個腦殼。
他眼角還糊著兩坨眼屎，斜著眼瞅著外頭這架勢。
“喲，這不是榮國府的大太太和二太太麼？”
林福拿手背蹭了蹭鼻樑，皮笑肉不笑地哼唧。
“大清早的，我們家夫人正用早膳呢，可沒功夫見閒雜人等。”
邢夫人臉皮抽了抽，心裡頭暗罵了一聲狗奴才。
她強擠出一臉褶子笑，兩步湊到門縫前，從袖筒裡掏出個發黑的小銀錁子遞過去。
“林大管家，行行好，給通傳一聲。”
“我們是奉了老太太的命，特意來給商夫人賠罪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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