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8號，農曆二月初十，剛好撞上婦女節。
中午十一點多，範思靜拽著張長祿的袖子，沿著清水河邊的石階往“不醉不歸”酒家趕，嘴裡碎碎念個不停:
“張長祿，你說我姐這是唱哪出啊？不會是前兩晚打麻將贏了五百多，良心發現了，今天特意反過來請咱倆吃飯吧？”
張長祿嘿嘿笑了兩聲，心裡頭揣的也是一模一樣的念頭。前兩晚那兩場麻將，他倆輪著給袁宗志遞牌放水，結果袁宗志半點起色都沒有，反倒讓範召倩一家獨贏，賺得盆滿缽滿。
“不醉不歸”是棟兩層的青磚小樓，門口掛著兩盞晃悠悠的紅燈籠。一樓大廳擺了七八張圓桌，二樓全是包間，名字起得特別有意思，什麼“巖對巖”“望郎臺”“相思崖”，全是天高縣本地的地名。
“巖對巖”包間就在二樓最裡頭，窗外正對著望郎山。初春的太陽把漫山的馬尾松曬得翠生生的，山頂小亭子的翹角飛簷都看得清清楚楚，清水河在山腳下拐了個軟彎，水面晃著白花花的太陽光。
範思靜一腳踹開門，就看見範召倩早坐在裡頭了，面前擺著一壺茶，杯子裡的水都快涼透了，明擺著來了好半天。
“來了？坐。”範召倩抬了抬下巴，點了點對面兩把椅子，語氣不冷不熱，半分喜怒都聽不出來。
範思靜一屁股砸在椅子上，左右掃了一圈，張嘴就問:“袁宗志呢？你沒喊他過來？”
“有些話當著他的面不好說。”範召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今天就咱們仨。”
這話剛落地，範思靜和張長祿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張長祿悄沒聲兒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寸，屁股只粘了半邊椅面，跟頭一回相親似的繃得筆直。
範思靜嘴上應了聲“哦”，順手把筷子擺得整整齊齊，心裡那根弦“唰”地就繃緊了。
菜上得飛快。“不醉不歸”靠著河就吃河鮮，剛從清水河撈上來的黃辣丁燉了滿滿一鍋，紅湯咕嘟咕嘟直冒泡，配的菜還有蒜泥白肉、麻婆豆腐、一碟炸得香酥的花生米，外加一盆酸菜粉絲湯。
範召倩拎著天高大麴給每人滿上一杯，自己先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杯子開口第一句，直接把倆人砸懵了:
“思靜，長祿，你倆前天請我吃火鍋，昨天又拉我去醉香居，晚上還死拽著我打麻將。我琢磨著，你倆這是錢多到燒得慌了？”
範思靜嘴裡正嚼著魚肉，含含糊糊應了聲“嗯”，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嚼魚的動作直接卡殼了:“姐，你說啥？”
“說你倆呢。”範召倩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眼神在倆人臉上來回掃了兩圈，“連著兩晚打麻將輸給我五百多，那牌喂得也太不走心了，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來。”
張長祿被說得老臉通紅，撓著後腦勺尬笑:“那不是……手氣太背了嘛……”
“手氣背？”範召倩輕輕哼了一聲，“你倆那點小心思，不就是想把我跟袁宗志往一塊兒湊嗎？”
範思靜猛地被嗓子眼的魚刺卡得直嗆，慌慌張張抄起桌上的茶杯就往嘴邊送。
話說到這個份上，張長祿也沒法再裝糊塗，清了清嗓子就全撂了底:“召倩姐，思靜琢磨著……袁老師人挺靠譜，怕你錯過這茬，就想著添把柴、拱拱火。”
範思靜趕緊跟著點頭，把憋在心裡好幾天的說一股腦全倒了出來:“姐，我真怕你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你一個人住那麼大的房子，連個搭伴說話的人都沒有，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多踏實啊。咱倆從小一個被窩滾大的，我就盼著你能過得舒心……”
“行了行了，”範召倩抬手直接打斷她，“你那點小心思我還能摸不透？嘴上說全是為我好，心裡是不是還揣著別的小算盤？”
範思靜眼神瞬間飄了:“啥小算盤啊？”
範召倩沒接她這話茬，突然轉了話題:“你們倆是不是早就偷偷把結婚證領了？”
這問題來得太猝不及防，範思靜搭在桌沿的手直接僵了半秒，下意識扭頭就去看張長祿。
張長祿也沒好到哪去，筷子剛夾起來的花生米“啪嗒”一聲直接掉回了盤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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