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6號，星期五，驚蟄，風颳在臉上還帶著點涼勁兒。
下午三點多，範思靜溜進了千日好地磚店，一進門就“咚”的一屁股砸在範召倩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姐，晚上啥別的安排都別整了啊，咱去吃火鍋！萬春街新開的那家‘小天鵝火鍋’，張長祿今天特意過去踩過點了，鍋底料都是正兒八經從重慶那邊弄來的。”
範召倩正埋著頭對著進貨的往來賬，頭都沒抬:“你請客？”
“我跟張長祿請你和袁宗志。”
範召倩手裡的圓珠筆“咔噠”一下就停了，抬眼盯著她妹看了兩秒:“你倆最近賺著大錢了？”
範思靜這說辭早在肚子裡盤了八百遍了，臉不紅心不跳地一擺手:“這不是開春了嘛，回水沱鞋業在縣城站穩腳跟都四個月了，當初你跑前跑後幫了我們那麼大的忙，我跟張長祿一直唸叨著要請你吃頓好的，光嘴上說多沒誠意啊，今天正好趕上星期五，袁宗志明天不用上班，吃完了再上你家搓兩圈麻將，咋樣？”
範召倩“啪”地把賬本一合，往椅背上一靠，抱著胳膊盯著她妹瞅。
範思靜被她看得心裡直發毛，臉上還硬撐著那副“我就是單純想感謝你”的無辜笑。
“你倆沒憋什麼壞水吧？”範召倩慢悠悠開口。
“姐！你說這話虧不虧心？”範思靜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音量都拔高了八度，“我請你吃火鍋還能憋什麼壞水？你是我親姐！我還能把你賣了？”
範召倩被她這咋咋呼呼的反應逗樂了，擺擺手:“行行行，給你個面子。”
晚上六點半，萬春街中段的小天鵝火鍋店。
這店門臉不大，裡頭擺了十來張桌子，牆上新抹的白灰還帶著沒散完的潮氣，顯然開業沒多久。
張長祿提前半小時就到了，佔了靠窗最敞亮的那桌，桌上的鴛鴦鍋早就擺上了，湯底咕嘟咕嘟冒泡。
範召倩和袁宗志是前後腳進的門。範召倩穿了件米色短風衣，頭髮拿根黑皮筋鬆鬆紮了個低馬尾，素淨裡透著股精氣神。袁宗志還是那件灰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往常天天夾在胳膊底下的那個人造革公文包今天沒帶。
“袁老師坐這兒！”範思靜趕緊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子，“你跟我姐坐一塊兒。”
範召倩斜了她妹一眼，沒吭聲，拉開椅子就坐下了。
袁宗志規規矩矩在她右手邊落座，兩人中間隔了差不多一個拳頭的距離，坐下之後還下意識把自己的椅子往旁邊悄悄挪了半寸。
範思靜把這小動作全看在眼裡，腳在桌子底下偷偷碰了碰張長祿，兩個人飛快交換了一個眼神。
火鍋吃到八點，範思靜瞅著火候差不多了，就拿筷子“噹噹噹”敲了敲碗沿兒:“時間還早，走，上姐家搓麻將去！我好久沒摸牌了，手都癢得快長毛了。”
袁宗志趕緊擺手:“我麻將打得不好，再說了，今天出門急，身上也沒揣多少錢。”
“哎喲袁老師，就是打著玩兒嘛！”範思靜不由分說，一把拽住他胳膊就往外拖，“又不賭房子不賭地的，一塊錢底，輸贏能有多大？就當湊個熱鬧！”
範召倩走慢半步，跟張長祿並排往店外走。張長祿今晚表現得特別老實，既沒跟範召倩沒話找話，也沒刻意獻殷勤，全程悶頭涮肉悶頭吃，頂多順手給旁邊的範思靜碗裡夾一筷子鴨腸，那分寸拿捏得跟走鋼絲似的。
範召倩偏頭掃他一眼，壓著嗓子嘀咕:“你倆今晚不對勁。”
“哪兒就不對勁了？”
“平時請我吃飯，你三句話就得繞到你那皮鞋生意上，今晚倒好，半個字沒提，光顧著往鍋裡下菜了。”
張長祿心裡咯噔一緊，臉上還硬繃著裝淡定:“這不是袁老師在這兒嘛，聊生意上的事兒人家插不上嘴，冷落了多不合適。”
範召倩拖長音“哦”了一聲，沒再往下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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