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延安。
窯洞外的黃土坡上，天也是將亮未亮。
這裡是另一片天地。
沒有長沙的腥風血雨，只有黃土高原上乾冷的晨風，吹得坡下一排排窯洞的棉門簾輕輕晃動。
遠處，有早起的同志在挑水，木桶扁擔吱呀作響，更遠處的山峁上，隱約傳來一陣粗糙卻整齊的歌聲。
一孔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窯洞，是臨時的病房。
土炕上躺著一個人。
沈晏舟靜靜地躺在那裡，身上蓋著一床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被，臉色白得像窯洞外落了霜的黃土，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她的傷口已經被仔細地包紮過，肩頭、後背、四肢，纏滿了繃帶，可那張臉，依舊憔悴得讓人心驚。
她是被人從鬼門關裡，硬生生搶回來的。
那一日長沙刑場，刀光落下，眼看是活不成了。
可行刑的劊子手，早被組織暗中買通，那一刀看著兇險，實則偏了半寸，避開了心脈，又加之她體內麒麟血脈在瀕死之際自行護住了心脈，造出一副氣絕身亡的假象。
九門和組織的人混在收屍的隊伍裡，連夜將她從亂葬崗一般的埋屍處偷了出來，換過屍首，輾轉漢口、西安，晝伏夜行，走了整整一個月，才把她送到了延安。
命是保住了。
可人一直沒醒。
她受的刑太重，失血太多，一路上又顛沛奔波，到了延安便開始高熱，整個人昏昏沉沉，水米不進，吊著最後一口氣。
醫護的同志守了她幾天幾夜，該用的藥都用了，該想的法子都想了，卻還是束手無策。
炕邊坐著一個年輕的女同志，眼睛紅紅的，手裡絞著一方帕子，一遍一遍，輕聲地喚她。
“同志？同志你聽得見嗎？”
“你醒醒啊，同志。你已經到延安了，到家了，你睜開眼看看……”
炕上的人毫無反應，只有胸口極輕微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窯洞的門簾一掀，又有幾位同志輕手輕腳地進來，望著炕上那張蒼白的臉，人人臉上都是掩不住的焦灼。
——
沈晏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四下裡是灰白色的霧，濃得像棉絮，沒有天，沒有地，也沒有聲音。
她走了很久，腳下虛浮，像踩在雲上。
霧的盡頭，立著一扇門。
那是一扇巨大到望不見邊際的青銅門，門身斑駁，刻滿了她看不懂的、洪荒一般的紋路，門縫緊緊閉合，沉沉地壓在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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