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陸軍監獄,深夜。
張小魚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醒的。
冰冷的水嗆進鼻腔喉嚨,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牽扯得滿身的槍傷一齊作痛,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被粗重的鐵鏈吊在審訊室的橫樑上,腳尖勉強夠著地,雙手反剪在頭頂,黑色皮衣被剝去了,身上的傷口泡了水,又脹又疼。
左肩、右腿、腰側的血卻還在往外滲,一滴滴落在腳下的積水裡,洇開一小片暗紅。
審訊室裡燈火通明。
幾張陰沉的臉圍在四周,炭火盆燒得通紅,上面插著幾根燒紅的烙鐵,牆邊一字排開各式刑具,皮鞭、竹籤、老虎凳,金屬與木頭在火光裡泛著冷光。
霍文海死了。
訊息傳出來,整個長沙城的特務機關都炸了,霍文海一死,暫代其職的幾名軍官紅了眼,連夜提審,把一肚子的驚懼和怒火,全潑在了張小魚身上。
主審的軍官把一份筆錄重重砸在桌上,身子前傾,死死盯著吊在樑上的人。
“張小魚!”他咬著牙,一字一句,“你以為你不開口,這事就了了?”
張小魚垂著頭,溼漉漉的髮絲遮住了半邊臉,一動不動,像是沒聽見。
“我勸你識相。”軍官繞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臉,“你現在就是一條喪家之犬。張啟山自身難保,九門已經滅了,沒人救得了你。你把同黨交代出來,把電報發去了哪兒,不然——”
他朝炭火盆那邊瞟了一眼,眼裡滿是狠色:“這滿屋子的傢伙,一樣一樣,都能讓你嚐個遍。”
張小魚緩緩抬起眼。
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可那雙漆黑的眼睛,卻平靜得嚇人。
他看著面前的軍官,看了兩息,忽然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
“東西,”他的嗓子啞得幾乎不成聲,卻字字清楚,“已經到了它該到的地方。”
“你——”
“人,”張小魚垂下眼,聲音低低的,“你們一個也抓不到了。”
主審軍官的臉色瞬間鐵青。他猛地甩開手,後退一步,胸口劇烈起伏,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打!”
皮鞭帶著風聲,一下一下,重重地落了下來。
他一邊受著刑,一邊不可抑制地想起了沈晏舟。
想起她被關在這同一座監獄裡的那幾日。
這皮鞭落在身上是怎樣的滋味,這烙鐵燙進皮肉是怎樣的疼。
如今他嚐到了。
一鞭子抽下來,皮開肉綻,疼得人連五臟六腑都在抖。
她那樣怕疼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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