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魚渾身劇烈一顫,喉嚨裡終於溢位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眼前猛地一黑,險些當場昏死過去。
“潑醒!”
又是一盆冰水。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混著血水往下淌,意識在劇痛裡浮浮沉沉。
最後一夜,牢房裡靜極了。
他被扔在草蓆上,渾身的傷已經感覺不到疼,只有冷,從骨頭縫裡一陣一陣地泛上來。
鐵壁很高,高處開著一扇巴掌大的天窗。
不知何時,天快亮了。
一線灰白色的光,從天窗斜斜地落進來,穿過牢中浮動的塵埃,正正落在他臉上。
他費力地仰起頭,望著那道光。
光裡浮塵萬點,安安靜靜地流轉。
他看著看著,恍惚間,那光裡彷彿站著一個人。
她穿一身鵝黃色的洋裝,辮子垂在肩側,就像他第一次見她時那樣。
她看著他,眼睛彎彎的,笑得明亮又溫柔,像從未離開過。
他望著她,乾裂的嘴唇微微張了張。
他想起昨夜在霍文海面前說的那些話。
他的阿舟,那樣好的人,那樣光明的信仰,他怎麼能當著旁人的面,講她一句不好。
哪怕是假的,也不行。
一行淚,從他眼角無聲地滑下來,穿過滿臉的血汙與塵灰,墜進腳下的黑暗裡。
“夫人。”
他極輕極輕地說,氣音散在微光裡,溫柔得像一聲嘆息。
“小魚,再也不會背叛你了。”
他的目光停在那道光上,停在她笑著的地方,久久沒有移開。
起伏的胸口,慢慢地,平了。
他的頭輕輕垂下去,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人,終於走到了歸宿,安安靜靜地,歇了。
沈晏舟,中國共產黨黨員,潛伏於國民黨司令部,代號“孤舟”。1937於長沙被捕,寧死不跪,被國民黨反動派亂刀砍死,時年26歲。
張小魚,原國民黨軍政部副官。其妻孤舟暴露後,毅然加入中國共產黨。同年,為掩護同志轉移,身中數彈,危難之際,他仍把最後一封情報送了出去。後於長沙被捕,犧牲於酷刑之下,時年28歲。
孤舟不孤,星火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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