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可好了。顧長澤那人，看著吊兒郎當，心思卻比誰都正，你們又有了孩子，這往後啊，全是好日子。”
霍仙姑聽著，心裡頭一暖。
“說起來，”尹新月端著茶壺，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那聲音裡的笑意淡了些，卻仍舊是輕快的，“你們這一個兩個，都要當娘了，就我，是沒這個福氣咯。”
暖閣裡靜了一瞬。
霍仙姑與沈晏舟對視一眼。
沈晏舟先開了口，聲音放軟：“新月——”
“別，我可沒哭。”尹新月回過頭，衝她們擺了擺手，臉上還掛著笑，那笑卻有一點藏得極深的悵然，很快又被她揚聲壓了下去，“我就是隨口一說。抗戰那些年，能把這條命撿回來，我已經知足了。”
她重新坐下，握住沈晏舟的手。
那是民國三十三年的冬天，衡陽久戰，日本人的炮彈把半個城炸成了焦土。尹新月隨張啟山在前線督戰，淋了幾日冷雨，又受了驚嚇，舊疾新傷一齊發作，到最後，水米不進，人燒得像一塊燒紅的炭，軍醫私下裡同張啟山搖頭，說預備後事吧。
訊息輾轉，沈晏舟正在敵後護送一批傷員和藥品轉移。
她聽完，二話不說，單槍匹馬，日夜兼程，趕了六百里地。
到衡陽時，她一身風霜，靴子上結著血痂，只在張啟山的營帳裡停留了小半日。
她親手把尋得的還魂草煎了，一勺一勺喂尹新月灌下去，看著那口氣悠悠地迴轉，臉色由死灰轉回一點人色，便又翻身上馬，匆匆歸隊。
尹新月還記得自己昏昏沉沉睜開眼時，看見的是張啟山那張素來冷峻、此刻卻佈滿血絲的臉。
後來她才知道，是沈晏舟那幾株還魂草，硬生生把她從鬼門關前拽了回來。
命是撿回來了，只是那藥太霸道，護住了心脈，也傷了根本。
軍醫說，她這一輩子，怕是生不了孩子了。
她說得雲淡風輕，彷彿說的是旁人的事。
可沈晏舟知道，這個看似張揚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新月飯店大小姐，心裡頭，是怎樣把這樁憾事，一層一層裹了起來，裹進那些沒心沒肺的笑裡。
“新月姐姐。”沈晏舟傾身過去，輕輕抱了抱她，“佛爺待你那樣好，你們這一輩子，有沒有孩子，都是一樣的。”
“我曉得。說到這個，”尹新月眼睛一轉，話鋒忽地對準了沈晏舟，伸手就捏住了她的臉頰，“仙姑妹妹有了，我是生不了了。阿舟，這九門裡頭，就剩你了。”
“我？”沈晏舟被捏著臉，含糊地眨眨眼。
“你少裝糊塗。”尹新月鬆開手，抱著胳膊，似笑非笑地打量她，“你和張小魚，成婚也有些年頭了，兩口子好得蜜裡調油，怎麼……半點動靜都沒有？”
這問題問得直接。
沈晏舟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答話，而是伸手捧起茶盞，藉著低頭飲茶的工夫，掩了掩神色。
茶汽嫋嫋升起來，模糊了她的眉眼。
霍仙姑在一旁瞧著，也輕聲問了一句，語氣裡是真切的關切，沒有半分打趣的意思：“阿舟，可是……身子上有什麼難處？咱們姐妹之間，沒什麼不能說的。若真有什麼，趁早請好大夫瞧瞧，調理調理，總不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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