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梅跳下車，仰頭看了一眼黑底金字的“勝利飯店”牌匾，有些遲疑：“大掌櫃，這可是正經國營飯店，平時八點一過服務員就攆人了，這會兒還亮著燈，別是人家在裡頭開批鬥會吧？”
“開啥批鬥會，小姨跟聶大廚是老交情了，特意託他給咱留的門。”建國把車鎖在水泥柱子上，拍了拍手上的冷灰，“走，進屋暖和暖和。”
他領著吳梅走上臺階，屈指在玻璃門上敲了三下，兩重一輕。
門軸“嘎吱”一聲響，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繫著白布大圍裙、頭戴高帽的胖老頭探出頭來。老頭五六十歲，面膛紅潤，鼻頭圓溜溜的，手裡還捏著一把小湯匙。
“喲，建國來啦！快進來快進來，外頭這鬼天氣，凍得跟掉進冰窟窿似的！”
老頭一把拉開大門，熱氣夾雜著濃郁的胡椒和陳醋香味，轟然湧了出來。
這位就是聶大廚，勝利飯店後廚的一把刀。
當年謝文嬌帶著大麗姐剛到省城摸爬滾打，來吃飯的時候跟聶師傅特別投緣嗎，就把把好幾道南派改良的私房調味秘方毫無保留送給了聶大廚，兩家早處得跟通家之好一樣。
“聶叔，這麼晚還勞煩您開火，實在不好意思。”建國進門趕緊遞上一包提前備好的大前門香菸。
“少來這套假客氣！”
聶大廚順手把煙揣進白大褂兜裡，一雙精明的老眼越過建國，落在了後頭的吳梅身上。
聶大廚把手裡的湯匙在掌心一拍，樂了：“文嬌下午給我掛電話，說你小子今晚要帶個頂頂好看的姑娘來看電影，讓我整點硬貨。我本來還琢磨你個算盤精能找個啥樣的，眼下一瞅——好傢伙，文嬌真沒吹牛！大閨女長得真俊，透著一股利落勁兒！”
吳梅被誇得耳根泛粉，大方地鞠了個半躬：“聶叔好，我是吳梅，在紡織廠保全科當機修工。”
“好！當工人的踏實！”聶大廚大嗓門震得天花板掉灰，“快坐靠暖氣片的那桌，水剛滾開，菜馬上齊活！”
大廳裡沒別的人，空空蕩蕩，但暖氣燒得足，窗玻璃上結了一層厚厚的水汽。
建國拉開一把木條椅，等吳梅坐下，又去倒了杯溫開水放在她手邊：“先捂捂手。”
吳梅捧著白瓷杯，眼神在建國臉上掃了一圈，抿嘴樂。
“菜來嘍——！”
後廚傳菜簾子一挑，聶大廚端著個黑漆大托盤大步跨了出來。
“砰！”
一個海碗穩穩當當落在紅漆木桌中央。
白瓷大碗裡，酸辣肚絲湯冒著滾燙的熱氣。湯色奶白髮亮，細如髮絲的豬肚條在湯裡若隱若現，上面飄著嫩綠的香菜末和碧綠的蔥花，胡椒粉的辛香混合著老陳醋的醇酸，直往人鼻孔裡鑽。
“聶叔，您還弄了別的？”建國看著托盤上的盤子，愣了一下。
“當然！大半夜就喝一碗稀湯寡水，能頂個啥事？”聶大廚像變戲法一樣，把幾個小碟子全亮了出來。
一盤切得整整齊齊的涼拌三絲，紅蘿蔔、青椒、粉絲拌得油亮爽口；
一籠屜剛揭蓋的三鮮燒麥，皮薄如紙，頂端掐成花褶，隱約透出裡頭粉嫩的蝦仁和肉餡；
還有一盤剛煎出鍋的黃桂柿餅，外皮金黃酥脆，散發著誘人的桂花蜜香和柿子的甘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