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縣城街道規整，人聲平和。比起之前那條步步驚心的逃亡路，這裡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孫華帶著母親和小天，一路打聽，終於摸到了縣政府家屬院門口。
大院門禁森嚴，外人哪能隨便進出？門口守得極嚴，別說登門見縣長，就是靠近樓道都難。
孫華讓劉菊香帶著小天，躲在院外一棵僻靜的樹下，反覆叮囑她們千萬別亂走，這才深吸一口氣，獨自一人上前。
他衣衫樸素，風塵僕僕，一看就是個外鄉逃難來的年輕後生。還沒等他走到門口，一個保安已經提著警棍迎了上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話裡全是輕慢：“站住，幹嘛的？這地方是你隨便進的？要飯上別處要去！”
孫華壓下心裡翻湧的緊張，客客氣氣開口：“我找方百清縣長。我是他故人的兒子，麻煩您通傳一聲。”
保安一聽 “縣長” 倆字，反倒更警惕了，嗤笑一聲：“故人的兒子？你這樣的我見多了，不是上訪的就是來攀關係的。縣長天天忙得很，哪有空見你？趕緊走，別在這兒堵門口。”
說完，他作勢就要把人往外轟。
孫華心裡一急，可也知道此刻不能硬闖。他穩住腳，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平平整整的紙條，雙手遞過去：“大哥，麻煩您把這張條子給縣長看一眼。他看了，自然會來見我。”
保安將信將疑，接過來展開 —— 上面就寫著三個字：孫富貴。
他皺眉看了半晌，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翻來覆去就這三個字，既不像求情的，也不像攀關係的。保安又抬眼打量了孫華幾眼，見他穿著雖然破舊，可人站得筆直，眼神也清亮，不像個胡攪蠻纏的，這才勉強收起推人的架勢，冷聲道：“你就在這兒等著，不許亂動！我進去問一聲，要是沒這回事，你立刻給我走人！”
說罷，他攥著紙條，轉身匆匆進了院子。
孫華僵在大門口，手心一個勁兒往外冒冷汗，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
他一點底都沒有。根本猜不準，方百清看見父親這個名字，會是什麼反應 —— 是隨手把紙條丟了，讓人把他轟出去，還是念著舊情，肯見他一面？
他牢牢記得昨天探監時父親反覆交代的話：紙條上只寫 “孫富貴” 三個字，只把這個名字交到方百清手上，多餘半個字都別提。
他一邊等著，一邊不住地往院外那棵樹下瞟 —— 娘和小天還縮在那裡，心裡亂糟糟的，各種念頭翻來覆去。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每一分鐘，都熬得人難受。
不知過了多久，那個保安才重新出來，臉上的神色比剛才鬆動了不少，衝他一擺手：“進去吧，縣長讓你上二樓。”
孫華心裡猛地一鬆，又猛地一緊，也不敢多問，連忙道謝，快步往裡走。
穿過安靜的院落，踏上樓道，他一步步走得極穩，可那顆心，還在止不住地跳。
二樓客廳門敞開著。
一個看著足有六十上下的男人坐在裡面。他一身樸素的夾克，腰背挺得筆直，氣色養得極好，頭髮還不算全白，只在鬢邊隱約添了幾絲霜色。他坐在那兒，臉上皺紋深刻，卻並不顯老態，那雙眼依然冷靜、清明，一望便知是常年身居高位養出來的沉穩。此刻他沒什麼表情，只看著門口這個陌生年輕人，眉目繃著，看不出半點情緒。
“你找我？”
孫華站定，抬眼直視他，一字一頓：“是的，縣長。我是孫富貴的兒子。我爹，已經死在牢裡了。”
話音落下，方百清臉上同時浮起震驚，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解脫。
他沒有說話，只是抬手示意孫華進門，而後起身，走過去把門輕輕關上。
他回過頭，緊緊盯著孫華：“是你爹讓你來找我的？他有沒有跟你交代別的什麼話？”
孫華搖搖頭，老老實實回答：“沒有。我爹只交代我來找你，讓我告訴你，他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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