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機裡張曉的話音落下，臺階下，李偉還在跳著腳叫罵，吐沫星子噴在夜風裡，左手拎著的粉色塑膠袋被他踢到了馬路牙子邊。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亢奮而漲紅的臉，把喉嚨裡湧上來的酸澀嚥了下去。
“你再不走，我現在就打110，你可以試試看，這次拘留所會關你幾天。”
李拳配合著往前邁了一大步，手裡的防暴棍在掌心裡磕出一聲悶響。
李偉叫罵的動作停了，脖子縮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李拳手裡的棍子，又看了一眼我口袋裡露出一角的手機，俯身撿起地上的塑膠袋，拍了拍上面的灰。
“行，胡烈烈，咱們走著瞧！”
他轉身拉開出租車後座的車門，鑽進去狠狠甩上門。
我在臺階上站了幾秒，吹著夜裡的涼風。
耳機裡傳來張曉喝水的聲音，她等李偉走遠了才重新開口：“人走了？”
“走了。”
“那你先回屋，我剛收到一個訊息，必須馬上告訴你。”
轉身推開側門，我對李拳和陳武交代了一句盯緊夜班崗，快步穿過走廊回到一樓盡頭的辦公室，反手把門鎖擰上。
“張曉，我回辦公室了，你說。”我走到辦公桌後坐下。
“法醫那邊的初步檢驗報告剛遞到江隊長手裡。”張曉翻動紙張的聲音從耳機裡傳出來，“紡織廠隔間的那具女性顱骨，骨齡在十三歲到十五歲之間，專案組的技術人員提取牙齒部分做失蹤人口資訊庫做交叉比對，跳出了一條高度吻合的記錄，失蹤人叫王小燕，女，一九九三年出生，報案失蹤的時間是二零零六年九月，當時她剛滿十三歲，還在上初中一年級。”
“報案人是誰？”
“王藍英。”張曉說，“當年去派出所做登記的，就是王藍英本人。”
我盯著桌面上那杯早已經涼透的茶水，茶葉沉在杯底，水面沒有半點波紋。
兩天前賓館大廳裡，王藍英渾身溼透跪在瓷磚地上，扯開衣袖露出滿胳膊傷疤的畫面，還有她被戴上手銬帶出玻璃旋轉門時，回頭看我的那一眼，在腦海裡一幀一幀閃過。
那一眼裡有一點求生的光。
可她到現在都不知道，她找了整整十二年的女兒，早就變成了一顆頭骨，被水泥封死在春光紡織廠的排水口底下。
而過去三年裡，她每天凌晨三四點戴著橡膠手套，在趙正剛的夜總會里替那幫人擦洗地上的髒東西。
“當年的案子沒有立案嗎？”我問。
“只做了失蹤人口登記，根本沒有走刑事立案偵查的程式。”張曉的語速壓得很慢，“江隊長讓人調取了縣局當年的舊檔，卷宗薄得可憐，裡面只有一張模糊不清的黑白影印照片，還有半頁紙的手寫詢問筆錄，結論是初中女生厭學離家出走。而且我查了一下屬地管轄記錄，二零零六年負責那個片區治安與人口協查的，正好歸縣局治安大隊管。”
“蘇炳文的手下經手的。”
“對，蘇炳文那時候已經是治安大隊的中層骨幹了，那份材料他手底下的人絕對摸過。”張曉吐出一口氣，“不過牙齒形態和骨齡比對在法律上只能作為偵查方向，不能作為最終的定案依據。要想把這條鐵證釘死，必須做DNA親緣鑑定。”
“王藍英現在在看守所，採血需要走程式吧？”
“已經在走了，江隊長半小時前親自簽發的司法鑑定委託書，省廳隨隊的法醫帶著取樣裝置，現在已經在去看守所的路上了，今晚直接提取王藍英的靜脈血樣，連夜送省廳物證鑑定中心做加急比對，最快明天下午就能出正式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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