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林冉的電話，我站在窗前把三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村裡退名的婦女還在觀望，一時半會兒亂不了；眼下得先穩住超市早市，再去解決堵在嶺頭鎮那五百臺工業縫紉機。
我拿起手機，先給超市的胡志強撥了過去。
“烈烈姐，對面還在拿大喇叭喊降價，排隊的人越來越多，咱們咋辦？”
“別慌，你把冷庫裡的平價好肉、米麵糧油擺到門口顯眼堆頭，大喇叭對著街面喊，滿三十送一提抽紙，對面就幾樣菜做活動，老百姓過日子總不能光吃青菜。”
我從辦公室保險櫃裡取了幾沓現金裝進公文包備用，出門前叫了許曼，順路接上了張曉，昨晚她說今天要跟我去廠裡籤一批用工合同，正好一塊過去，半小時後，車子停在進鎮的鄉道岔路口。
五輛掛著省城牌照的加長重型廂式貨車排成一溜停在路肩上，車頭前橫著一根嶄新的紅白相間鐵管。
兩個穿深藍色制服的鎮公路站人員揣著手站在樹蔭下，嘴裡叼著煙看熱鬧。
路口四周有很多村民指著大貨車議論。
跟車押運的林冉迎了上來：“老闆，你可算來了，你看這個怎麼辦？”
“別慌，”我走上前，看向其中那個四十來歲、挺著啤酒肚的男人，“同志，這五輛車拉的是紡織廠的機器，縣裡重點招商引資的專案，麻煩行個方便，把限高杆開啟先讓我們過去。”
啤酒肚吐出一口菸圈，從兜裡掏出一張蓋著鎮公路站公章的紙抖了抖：“胡老闆是吧？按規矩辦事，看見沒，農村道路養護通知，這路段路基空了，重車壓塌了誰負責？從今天起禁行半個月，要想走，你去鎮上和縣交通局打報告批條子去。”
去縣裡打報告，等批下來黃花菜都涼了。
跟過來的張曉從公文包裡摸出一把鋼捲尺，走到限高杆下量了量高度，又拍了幾張照片。
張曉收起捲尺，走到啤酒肚面前：“兩位，這條路屬於縣鄉聯網公路，按照公路安全保護條例，增設限高設施必須報縣級交通主管部門批准，你們有批文嗎？
另外，這條路是沿線村莊和廠區唯一的進出通道，消防車淨高要求四米以上，你們焊了個兩米八的死杆子，連活動插銷都沒留，消防車根本進不去，萬一裡面村子或者廠房起火，簽字立杆子的人是要坐牢的。請問這根杆子是誰簽字讓焊的？把名字報一下，我們要向上級投訴。”
啤酒肚手裡的菸頭掉在了地上。
他跟旁邊的同伴對視了一眼，用腳尖碾滅菸頭，語氣軟了下來，卻還是耍著無賴：“大律師，你跟我們基層跑腿的念法條沒用啊！我們也是聽上頭命令列事，再說了，這杆子是用工業電焊焊死的，切割機在站長手裡，站長一早去市裡開會了，今天拆不了，你們要等就在這兒等吧。”
說完，兩人往路邊的石頭上一坐，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啤酒肚坐下的同時掏出了手機，嘟嘟囔囔打了個電話，結束通話後朝我們這邊揚了揚下巴：“我已經報了鎮派出所了，你們要是敢動這杆子，等著進去蹲兩天吧。”
林冉氣得臉通紅：“老闆，他們就是故意拖時間！”
沒過十分鐘，一輛藍白塗裝的麵包警車從鎮子方向開了過來，下來兩個穿制服的民警，年紀大的那個四十出頭，腰上彆著對講機，進了場先環視了一圈，然後衝啤酒肚點了點頭：“老周，什麼情況？”
啤酒肚添油加醋告了一通狀，說有人要強行衝卡毀壞公共設施。
年長的民警皺著眉走到限高杆前，抬頭看了看，又看了看路邊停著的五輛大貨車，轉過身打量我們幾個。
張曉迎上去，遞了張名片過去：“警官你好，我是安南縣鄭和律師事務所的張曉，也是胡烈烈女士公司的法律顧問。”
張曉把手機裡拍的照片調出來給民警看：“警官，這根限高杆是昨晚連夜焊死的，既沒有縣交通局的批文，也沒留活動插銷。兩米八的高度把村裡唯一的消防通道徹底焊死了，萬一廠區或者村裡突發火情，消防車開不進來，這個刑事責任誰都擔不起。”
年長民警接過手機看了看，眉頭越皺越緊，他把手機還給張曉，又回頭看了啤酒肚一眼，啤酒肚嘴巴張了張，說不出個所以然。
年長民警走回來，掏出執法記錄本在上面寫了幾行字：“這樣吧，限高杆有沒有批文，我們現場記錄在案，回去報給鎮裡和交通局。但杆子一天沒有合法拆除手續，大貨車確實不能強行透過，真出了事故誰都擔不起。你們雙方先別起衝突，走正規渠道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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