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著手機走到一號車間外頭的臺階下，避開屋裡嘈雜的人聲：“鄭大夫，依蓮到底說了什麼？”
電話那頭傳出鄭大夫翻動病歷夾的聲響：“早上七點半，查房護士端了一碗白粥進去，碟子裡配了一撮食堂大師傅切好的香油拌蘿蔔乾。
依蓮吃了兩口蘿蔔乾，眼淚一下就掉進碗裡了，抓著護士的袖子一直唸叨，說這個菜不能吃，吃了林子會捱打。”
我停下腳步，背靠著車間紅磚牆：“林子？哪個林子？”
“我們起初也摸不著頭腦，等她情緒緩過來一點，順著她的話慢慢問，才問出一段舊事。”鄭大夫放慢了語速，“依蓮說，當年她剛生下朵朵沒多久，被人從周天成住處帶走的時候，中途在嶺頭鎮老廠區的破屋裡關過兩天，那屋子隔壁還鎖著兩個年輕姑娘，那牆上有個洞。”
“她看見那兩個姑娘的長相了？”
“她說當時隔壁有個叫林子的姑娘，從牆洞裡塞過來半塊硬邦邦的鹹菜餅，跟依蓮搭了話，林子說她嘗得出那個鹹菜味兒，她媽在安南縣城南種菜賣滷豆腐，最會醃這種香油蘿蔔乾。林子求依蓮，要是哪天能活著走出那扇門，去城南找她媽帶個信，讓她媽千萬別再去金色年華KTV門口哭著找她了，陳紅放了狠話，她媽再敢去鬧，就把她媽也弄死。”
陳東上個月前在我家裡說過，他前兩年去金色年華唱歌，親眼撞見一個老太太在KTV大門口哭著找失蹤的閨女，當時陳紅在門口拿話打發老太太，李強就站在旁邊盯著。
當年春光紡織廠被囚禁的女孩裡，許曼是活下來的一個，沈芳是剛救出來的一個，排水口挖出來的王小燕是一個，依蓮隔著牆洞聽見的這個林子，搞不好就是第四個。
“鄭大夫，依蓮剛才說隔壁鎖著兩個姑娘，除了林子，另一個人說話了嗎？”我追問。
“我問過依蓮了。”鄭大夫回答，“依蓮說那兩天裡，另一個人從頭到尾沒吭過一聲，只有林子提到過一句，說屋裡還有個姊妹嗓子壞了，身上一直髮燒。再往細了問，依蓮就開始抱著頭喊疼，我們不敢再刺激她，給她用了安神藥，這會兒剛睡下。”
“鄭大夫，這事關係到省廳正在查的案子，勞煩你叮囑科室裡的醫護人員，今天依蓮說的每一個字千萬別往外傳，明天一早我帶朵朵過去看她。”
“胡老闆放心，我們簽過保密協議，分得清輕重。”
掛了鄭大夫的電話，我沒有耽擱，直接撥通了張曉的號碼，把依蓮說的這番話原封不動轉述過去。
電話那頭張曉聽完，停了兩秒才開口：“烈烈，這條線索太關鍵了，正好把陳東之前提供的口供串成了閉環，不過依蓮當年只是中途被關了兩三天，她不知道林子和另一個女孩後來被轉移到了哪兒，現在是死是活也沒法確認。”
“對，沒有確切地點，專案組不可能再去把紡織廠封了到處挖，眼下打草驚蛇反而壞事。”我說，“你私下把這條記錄轉交給江隊那邊，讓他們審審陳紅看看能交代出什麼嗎？”
“好的，我把話遞過去。”
收起手機，我轉過身，順著水泥臺階走回一號車間。
寬敞的廠房裡，五百臺嶄新的工業縫紉機排得整整齊齊，七十三名農村婦女站在過道中間，有的拿手摸著光滑的機臺桌面，有的小聲跟旁邊的姊妹嘀咕，臉上既好奇又侷促。
我走到車間正前方的臺子前，開啟喇叭開關，試了一下音。
刺啦一聲輕響，人群嗡嗡的說話聲立馬停了，七十多雙眼睛全聚到了我身上。
“各位嫂子、嬸子，咱們廠裡這批機器是省城拉來的新型號，跟你們家裡老式的腳踏縫紉機不一樣，從明天開始，咱們統一先搞一批崗前培訓！”
底下的人群裡傳出一陣小聲的議論，站在前排的一箇中年婦女怯生生地舉起手：“胡老闆，培訓算不算工錢啊？”
“算！怎麼不算！”我大聲回答，“培訓這兩天，只要按時點名到崗，認真跟著師傅學穿線、調針距、記安全規程，每人每天按六十塊錢發培訓補貼！管一頓中午飯！”
“二嬸，翠蘭姐！”我喊了一聲。
周春蘭和王翠蘭立馬從隊伍邊上站了出來：“在呢！”
“你們倆以前在老紡織廠幹過車工，底子還在，再加上我從縣城請來的兩個老裁縫師傅，你們四個分成四組，這兩天手把手教大家夥兒認機器、練走線。”我手指了指車間牆上剛掛起來的紅字白板，“醜話我說在前頭，咱們廠不搞拖欠工資那一套，等第一批布料進場正式投產，全部按計件算錢，多勞多得，但是大家要好好學，你們是第一批學員，還有好幾批要依次學，大家都要參加考試，才能上崗！”
“胡老闆放心！我們肯定好好學！”王翠蘭第一個扯著嗓子應聲，底下七十多個婦女跟著齊聲答應，幹勁兒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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