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聽說我們要去城南張莊，把手裡空了的保溫桶往廂式貨車車廂裡一推，咔噠一聲鎖好車廂門，拍了拍手上的灰：“胡老闆，車就先停在咱們廠院裡，等回來再洗刷桶子，我跟你們一塊兒下趟鄉，多個人搭把手！”
他說完直接拉開後車門，鑽進了後排。
許曼一腳油門踩到底，車子順著鄉道往城南開，不到二十分鐘，我們就拐進了張莊村口。
村口的水泥路面上橫著兩輛破摩托車，把百姓超市的收菜貨車堵在中間。
貨車旁邊的泥地上躺著被踢翻的電子秤，幾捆水靈靈的青菜散了一地。胡志強領著兩個跟車夥計站在車頭前，正跟五個叼著煙的社會青年對峙。
路邊的大槐樹底下，十幾個留守婦女和老人挎著竹籃、推著獨輪車，縮著脖子站在那兒，誰也不敢往前湊。
車剛停穩，我推門下去：“志強，人沒傷著吧？”
胡志強看見我，抹了把脖子上的汗：“姐，人沒事，就是這幫孫子不講理，把秤給踢了！”
對面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賴子，剃著青皮寸頭，襯衫敞著懷，手裡捏著幾張皺巴巴的A4紙。
他斜著眼上下打量我一番，把菸頭往地上吐：“你就是好再來超市的老闆？來得正好，睜開眼看看，這是我們張莊三十八戶菜農跟正興商貿籤的蔬菜統購包銷協議，白紙黑字摁著紅手印！全村菜地裡長出來的東西，一棵草都姓正興，你們跑這兒來撬行，還懂不懂規矩？”
大槐樹底下一個穿花布衫的農村嫂子憋不住了，小聲衝我喊了一句：“大妹子，你別聽張霸霸胡扯！他那是趁著開春大家夥兒沒錢買化肥，逼著我們摁的手印！正興收菜把價格壓了一半還不算，每次拉走菜只給打白條，說是半年才結一回賬，我們連買鹽的錢都快掏不出來了！”
“你他媽找死是不是！”張霸霸轉頭瞪向那個嫂子，抬腳就往樹底下衝，“信不信老子今晚就把你家拱棚的塑膠膜全劃爛！”
花布衫嫂子嚇得往人群后頭縮，周圍的婦女們全都低下了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我往旁邊邁了一步，擋在張霸霸跟前：“合同糾紛歸法院管，但你恐嚇村民、踢壞我的電子秤，這歸派出所管。”
張霸霸歪著腦袋往我跟前湊：“少拿派出所嚇唬我！老子手裡有包銷協議，今天你們敢從張莊拉走一斤大棚菜，老子就躺你車軲轆底下不起來！有本事你從我身上碾過去！”
他身後那四個小混混跟著起鬨，挽起袖子就要往貨車車廂上爬。
跟這種村裡的滾刀肉在泥巴路上硬搶大棚菜，就算報了警，派出所來了也是按合同糾紛調解，正中了那些人拖延時間的下懷。
我看了一眼村子中間那棟掛著村委會牌子和紅旗的二層小樓，房簷底下裝了兩個高畫質攝像頭。
我轉頭對胡志強說：“志強，把地上的秤撿起來，車倒出去，直接開到前頭村委會大院門口停著！”
胡志強愣了一下：“烈烈姐，這菜咱們不收了？”
“按我說的辦，去村委會門口。”
胡志強應了一聲，撿起電子秤爬上駕駛室，轟著油門把貨車倒出包圍圈，順著主路開到了村委會大門口的水泥坪上。
我和許曼、陳東邁步跟了過去。
張霸霸領著四個混混在後頭罵罵咧咧地追上來，村裡的婦女老人們見狀，也挎著籃子遠遠地跟過來瞧熱鬧。
到了村委會門口，正好在公共監控探頭的底下，我站到貨車踏板上，衝著圍過來的村民們放開嗓門喊道：“各位張莊的嬸子、嫂子們！既然你們大棚裡的菜跟正興商貿簽了包銷協議，我胡烈烈是個守法做生意的人，絕不讓大家夥兒為難，今天這大棚裡的蔬菜，我一棵都不收！”
張霸霸站在外圍嗤笑一聲：“算你識相！還不趕緊滾蛋！”
我沒理會他，接著往下說：“大棚裡的青菜歸正興管，但各位嫂子嬸子自家院裡散養雞下的土雞蛋、房前屋後晾曬的蘿蔔乾、幹豆角，還有你們手工醃的鹹菜、做的滷豆腐，這些是你們婦女同志自己的家庭手藝活，不在他的蔬菜包銷協議裡吧？”
人群裡一下熱鬧起來，剛才那個花布衫嫂子眼睛亮了：“不在！協議上光寫了大棚蔬菜，沒寫雞蛋和乾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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